陆会长的回信在第四天傍晚到了。信比上次厚一些,纸面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气,像是沿途经过的地方刚下过雨。叶明在灯下拆开信,里面除了陆会长的正信之外,还夹着一页附注,字迹是陆会长身边一个管事的笔。
正信写道:“商会的人昨日再去兴隆仓附近查看,发现何掌柜今日雇了一辆骡车停在货栈后门。车板用油布覆盖,遮盖严密。车夫不是本地人,口音近似襄阳一带。骡车于傍晚离港,沿汉水北岸向上游方向驶去,速度较普通货车略快,似有赶路之意。”
附注那页写着:“管事跟了一段,确认骡车出武汉城后沿官道向北,方向为汉水上游的襄阳。因天色已晚,未继续跟。”
叶明把信纸和附注并排放在桌面上。何掌柜把那件东西装上一辆骡车,沿汉水北岸向上游方向驶去,目的地可能是襄阳。襄阳是汉水中游的重要枢纽,再往北可以进入南阳盆地,通往河南腹地。
方书吏站在旁边:“骡车往襄阳方向走了。那件东西如果到了襄阳,可能会在那里换车或者换船,继续往北走。”
叶明靠在椅背上:“襄阳再往北是南阳。南阳是福王旧部在河南方向的关键据点。福王事败之后,南阳是少数几个没有被彻底清剿的地方之一。”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襄阳截住那辆骡车?”
叶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住:“截不住。骡车已经走了两天了,追不上。但在襄阳可以等。骡车到了襄阳之后一定会停靠,或者换装、或者过夜。襄阳有几个固定的车马店,外地骡车进城大多停靠在南门外的几家老店。你让陆会长转信给襄阳那边商会的人,请他们留意南门外几家车马店近期有没有一辆盖油布的骡车停靠。”
方书吏点了点头:“那我今晚就写。”
他转身去了偏房。叶明一个人留在公堂里,把那张附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襄阳在汉水中游的位置特殊——从武汉沿汉水北上,襄阳是第一座需要停靠的大城。骡车要在襄阳补给、换牲口,或者改走陆路继续北上。不管它选择哪条路,都会在襄阳留下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冬日的夜晚晴冷而干燥,月光照在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他望着月光下那些光秃的枝桠,它们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细而密,像一张倒悬的网。远处汉水方向传来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只有风穿过巷子时留下的低鸣,在屋檐下面打着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深处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慢慢往北淌。
五天后,襄阳的回信到了。信是从陆会长那里转寄的,附了一张襄阳商会一位姓林的管事的便条。便条上写着:“南门外悦来车马店,于三日前有一辆盖油布的骡车停靠。车夫在店内歇了一夜,次日清晨重新上路,出北门,往南阳方向去了。”
叶明读完便条,把它放在桌面上。骡车在襄阳歇了一夜,出北门往南阳方向去了。北门出襄阳之后通向河南境内的官道,经过新野、邓州,最后到达南阳。
方书吏说:“骡车往南阳去了。那件东西的终点是南阳。”
叶明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搁在桌面的手背上。南阳在福王旧部的残线中占据了重要位置。福王旧部案卷里提到过的南阳据点不止一处,分布在城内外。骡车到了南阳之后,不会再继续往北了。南阳就是终点。
方书吏说:“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冬日的日光在窗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让陆会长那边的管事跑一趟南阳。不要打听骡车,只查南阳城内几家老牌货运商行近期有没有大宗货物入库的记录。”
方书吏应声去写信了。叶明站在窗前没有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的石榴树上。冬日的枝桠像一道被反复描过又抹去的笔痕,擦不干净,也画不清楚,一直悬在那里,等着被下一笔覆盖。
第二天午后,一封从户部转来的公函送到了商务院。函文内容不长,是江怀远那边发来的,关于工部漕运预算草案的征询意见稿,要求商务院就存底银试点与漕运沿线的钱庄衔接情况出具一份书面意见。叶明在案前看完公函,搁在案角。
方书吏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大人,成都那边来了一封信。是林远写的。”
叶明接过信拆开。林远的字比上次写得稳了一些,像是有时间坐下来慢慢写:“重庆码头那件偶遇的事,我又查了一下。我在码头附近的几家客栈打听了一遍,有一家‘顺江客栈’的伙计说,确实有一位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在十几天前投宿过,只住了一夜就走了。伙计说那人登记的名字是‘陈福’,但字迹潦草,不像是常用的字。”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郑德昌用“陈福”这个假名在重庆投宿过。他在木箱到达武汉之前,已经离开了重庆。他不在武汉,也不在襄阳,他可能正在往南阳方向去。
方书吏站在旁边:“他也要去南阳。”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冬日的冷风涌进来,吹得案上那张信纸的一角微微翻动。他说:“木箱在前,他在后。他不是去追木箱的,他是去南阳等木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