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的消息在三天后到了。这次的信纸折了三折,边角被什么硬物压出一道凹痕,像是有人把这封信跟别的纸张一起夹在什么东西里带了一路。
叶明在灯下展开信纸,上面写着:“黑漆木门院落第三日清晨有动静。一名车夫赶着一辆青布骡车停于院门口,灰衫人与车夫合力将那只长条形木箱抬出,安放于车上,以青布覆盖,用麻绳捆扎三道。骡车沿码头大道向西行,穿汉中城而过,直出西门。我院内蹲守的人未能续跟,因西门设有卡口,需排队通过。”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木箱没有往东走,而是出了西门往西去了。汉中西门外是通往甘肃方向的官道,往西走可以进入甘南山区,也可以沿嘉陵江上游折向西南进入川北。如果木箱的目的是继续往南运,走西门绕行川北山区比走东门经襄樊更容易避开官面上的检查。
方书吏说:“木箱出了西门往西,跟码头的方向反了。它不是要上船走水路,是要走陆路进山区。”
叶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幅川北舆图摊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从汉中出发,沿着嘉陵江上游画了一条弧线:汉中往西到略阳,再往南经广元进入四川。这条线穿行在秦岭和米仓山之间的山谷里,路上关卡少,沿途都是村镇和小道,适合走货。
方书吏说:“如果木箱走这条线,它的目的地可能是广元。广元是嘉陵江上游的码头,从广元上船可以沿江南下到重庆。”
叶明的手指停在广元的位置上:“对。木箱走陆路到广元,然后换水运沿嘉陵江南下。郑德昌在宜宾,宜宾也在长江和岷江的交汇口。如果木箱要送到他手里,走广元到重庆的水路,比走陆路省时间。”
他走回案前坐下来:“你写一封信给汉中那边的人,让他们不用再追了。木箱已经出了西门,追不上。换一条路——在广元码头布一个人,看近期有没有青布骡车或者长条形木箱出现在码头附近。”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写信了。叶明一个人留在公堂里,窗外的日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光。他低着头看那幅舆图,手指沿着嘉陵江一路南下,经过广元、阆中、南充,一直到重庆。如果木箱在广元装船,沿嘉陵江南下到重庆,再从重庆沿长江上行到宜宾,整个路线只需要十到十二天。
入夜之前,方书吏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新收到的信:“大人,宜宾那边有消息了。陆会长转来的,说郑德昌在宜宾的那处院落有动静。”
叶明接过信,在灯下展开。陆会长写道:“宜宾江边院落近日有板车进出。据当地渔民称,板车于凌晨出入,所载之物以麻布覆盖,轮廓方正,如箱状物件。板车从院落出发后往码头方向去,有两次停靠在渡口边。渔民怀疑其将部分物件搬上了经过的货船。另,院中近期多了一人,年约五旬,穿灰衫,与此前汉中灰衫人特征一致。”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汉中的灰衫人去了宜宾。他打开锁、取出木箱之后,自己带着木箱或者跟着木箱一起去了宜宾。郑德昌在宜宾等候的,可能不只是那把钥匙,还有灰衫人和他手上的木箱。钥匙打开锁,锁打开仓房,仓房里的木箱被运往宜宾。整条线路是提前设计好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接力。
方书吏站在旁边:“灰衫人带着木箱去了宜宾。郑德昌在宜宾,人和东西汇合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信纸上那行“轮廓方正,如箱状物件”的字样上。长条形的木箱到了宜宾之后被板车运进院落,然后没有再运出来。郑德昌和灰衫人都在院落里。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沉寂的冬夜把所有的声音都收进了冻土层下面,只有风偶尔穿过巷子时留下一声低沉的哨音。
方书吏说:“那我们现在在宜宾有能调动的人吗?”
叶明说:“没有。宜宾那边没有我们的人。如果我们要查那处院落,必须派人过去。”
方书吏说:“那派谁去?”
叶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住:“让林远去。他刚从成都撤回来,休整过了。让他以商人的身份去宜宾,在码头附近找一家客栈住下,白天以看货为由在江边走动,不靠近那处院落,只看院落门口有没有人进出。”
方书吏说:“那我今晚就写信通知他。”
叶明点了点头。方书吏转身去偏房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院门开合的声音在夜色里传过来,闷闷的,隔了几息之后才彻底消失。公堂里只剩下叶明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夜色,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整座院子沉在一片暗蓝的色调里。
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模糊的船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顺着嘉陵江漂过来的,到他耳边时已经只剩下半截余响,像一根细线被什么重物压住,绷紧了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