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马爹利和小林光站在同一张实验台两边。中间摆着三样东西:一支玻璃管装着暗紫色的黏液样本,一个白瓷盘里放着两颗灰扑扑的丹药(一共从石棺里带出来七颗,他们吃了五颗,剩下两颗原封不动),还有一截半掌长的、深褐色的树枝。
那树枝是琴酒折的。
当时在遗迹里,琴酒当时觉得不对劲,顺手折了一截带回来。
丹药的成分分析出来了。马爹利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是抑制剂。
抑制剂?小林光凑过来。
细胞代谢抑制剂。马爹利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发亮,它的作用是把人下来。细胞代谢速率压到正常的千分之一以下——心跳、呼吸、神经活动,全部降到几乎停摆。
小林光的嘴角扬起来了。
安眠仓。
马爹利点头,剂量精确的话,等于把人冻住。不是物理冰冻,是生物学层面的。
冰封人体,多少年后再醒来……小林光摸着下巴,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亚特兰蒂斯的人几千年前就在玩这个了?
还不确定。丹药的有效成分很稳定,但作用机制我们还没完全摸透。马爹利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组数据,但核心方向是对的——如果能合成出稳定版,人体休眠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不是不可能。
两个科学疯子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东西——兴奋、痴迷、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当实验体试一下的疯狂——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同时别开脸。
继续看树枝。马爹利说。
小林光说。
那截深褐色的树枝被放在显微镜下。小林光调了调焦距,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不对。
什么不对?
细胞结构不对。小林光让开位置,你来看。
马爹利凑上去。
显微镜下,细胞的结构清晰可见——有细胞壁,但不是植物的纤维素壁,是几丁质和某种胶质蛋白混合的结构。细胞内没有叶绿体,没有液泡,反而有某种类似刺细胞的囊状结构。还有细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管道网络,贯穿在整个组织里。
马爹利的眉头也皱起来了。
这不是植物。
当然不是植物。小林光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看那些刺细胞——这是腔肠动物的特征。
腔肠动物?马爹利愣了一下,你是说……
对。珊瑚、水母、海葵那一族的。小林光直起身,手指敲了敲实验台,但问题是——这东西长得跟树一模一样。有树皮,有年轮,有木质纹理,甚至折下来的时候还淌了汁液。可它的细胞结构——
他指了指显微镜。
是动物。还是海洋动物。
马爹利盯着那截树枝看了很久。
从外观看,这就是一截再普通不过的树枝。深褐色的树皮,干燥的断面,甚至还能看到年轮的纹路。谁看了都会说这是木头。
但显微镜下,它是另一种东西。
海洋生物。马爹利低声重复了一遍,长在地下墓室里。
而且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林光补充,琴酒说的。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琴酒被叫过来的时候,刚从射击场出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实验台上那截树枝。
后厅的石缝里长出来的。他说,一棵。挺高的,大概到三米。树干很粗,树皮上有纹路,像字。
像字?小林光追问。
嗯。看不懂。
马爹利和小林光又对视了一眼。
一棵树。
长得像树,摸起来像树,折的时候还像树。
但它不是树。
它是动物。海洋动物。
长在一个深埋地下的、不见天日的古墓里,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不可能。马爹利说。
但它就在那儿。琴酒说。
腔肠动物没有陆生的,更没有长在石头里的。它们需要水体环境,需要养分来源,需要——小林光语速很快,手指在实验台边缘敲个不停,一个封闭的地下墓室,没有阳光,没有海水,它靠什么活?
也许靠的是我们不知道的东西。马爹利的声音低沉下去。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两个科学疯子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困惑、震惊,以及更深层的、被未知事物点燃的狂热。
基因测序做了吗?马爹利问。
正在跑。小林光说,初步比对结果——跟任何已知物种都对不上。它的基因组比普通腔肠动物大得多,多出了整整几段序列,全是我们没见过的。
多出几段?
嗯。而且其中有一段——小林光顿了一下,你自己看。
他把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两段基因序列的比对。上面一段是从人鱼权杖黏液中提取的生物活性物质的基因片段,下面一段是这棵的基因组。两者之间有一段被标成了红色的序列,完全重合。
马爹利盯着那一段红色序列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权杖的黏液……
跟这棵树有同源基因。小林光的声音压得很低,准确地说——权杖顶端那只眼球的黏液,跟这棵树的某段基因完全一致。
同一物种?
不一定是同一物种。但它们共享同一段基因。小林光指着屏幕,这段基因在普通生物里完全找不到对应。它是独有的。
马爹利缓缓坐回椅子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很少见——马爹利很少有需要揉眉心来消化信息的时候。
一支权杖。他低声说,一棵树。
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形态。小林光接话,或者说——亚特兰蒂斯的人用同一种生物材料,造出了不同的东西。
马爹利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那截树枝上,他们是在一种生物。让它长成树的样子,用来做什么?
建墓?小林光的眼睛又亮起来了,那整面整面的墙——那些看起来像石头的东西——
不一定是石头。
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
那整个遗迹——小林光开口。
不只是石头。马爹利说。
整个墓室都是活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实验室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两度。
琴酒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东西他听不懂,也不关心。他只负责把东西带回来,研究是这两个疯子的事。
但他听到两个字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了那面会流淌的壁画。
——壁画在烛光下诡异地流淌起来,褪色的颜料如活物般舒展。
当时他以为是致幻气体的作用。
现在看来,不一定。
琴酒。马爹利忽然抬头,你在遗迹里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地方……不对劲。
琴酒看了他一眼。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马爹利的手指在实验台上轻轻敲着,就是一种感觉——那地方不像是死的。
琴酒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两个科学疯子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同时扑向了实验台。
再做一组代谢对比!
把黏液样本和树枝组织做共培养!
基因敲除试一下,看那段序列的功能——
先测它的存活时间!它在地下活了多久——
两人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仪器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琴酒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他转身走了。
疯了。
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