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前进。少了一个人,队伍缩水了。
卡瓦和伏特加走在中间,两人都沉默了。凝水走在前面,步伐稳健,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琴酒走在最前面。佐木拓和男孩走在最后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
地面开始震动。
起初很轻,像是远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翻了个身。脚下的石地传来一种低频的、持续的颤动,鞋底能感觉到,但如果不注意甚至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琴酒停下了脚步。
地震?凝水扶住了墙壁。
不是地震。男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紧迫,是祖地——它在塌。
话音刚落,头顶的一块石板轰然脱落,砸在队伍后方三米处的地面上,碎裂的回声在通道里来回撞击。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整条通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两端往中间挤压,石壁开始出现裂缝,碎石像雨点一样从穹顶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的、被封闭了千年的腐朽气息——整座地下结构在解除维持它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某种力量。
快走!琴酒低喝一声,拔腿往前冲。
众人跟着他跑。通道在身后一截一截地坍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后面追赶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出现裂缝,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下方的空洞——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跑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宽阔的断口。
通道在这里断了。
对面是一段还在的地面,但中间隔了大约四米的距离。四米下方是深渊——不是黑暗,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深渊。往下一看,看不到底,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以及从深渊底部涌上来的、带着腐土气息的冷风。
琴酒回头喊了一声。
凝水第一个动了。她助跑两步,一跃而过,稳稳落在对面。接着是其余队员,一个接一个跳了过去。
卡瓦和伏特加犹豫了一秒——他们不是体能不行,而是对这种看不清底的深渊有本能的恐惧。但身后的坍塌声越来越近,他们咬牙跳了过去。
对面安全了两个人。这边还剩三个——琴酒、佐木拓、男孩。
琴酒后退两步,准备助跑起跳。
就在这时——
男孩动了。
不是往前跳。不是往对岸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断口的边缘。
佐木拓看到了。
你干什么?
男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朝深渊。
然后他抬起头,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琴酒。不是看对岸的任何人。
是看佐木拓。
那一眼很长。
长到佐木拓在那一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求救。有的只是一种极其平静的、了却了什么心愿之后的安宁。
像是完成了使命的人,终于可以卸下重担了。
佐木拓愣住了。
他伸出手,嘴唇张了一下,像是想喊什么——
但男孩已经转过身,面朝深渊,直直地坠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像一片树叶从枝头脱落,自然而然地,归于泥土。
不——!!
佐木拓的喊声被坍塌声撕碎了。
琴酒在起跳的同一瞬间反应过来——他从半空中猛地伸手,手指堪堪擦过男孩的衣角。指尖触到了布料的触感,但那布料从指缝间滑走了。
他抓了个空。
琴酒落在对岸,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地。他猛地转身趴到断口边缘,往下看——
什么都没有。
深渊像一张张开的嘴,安安静静地合上了它的黑暗。男孩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连一丝回响都没有留下。
对岸的四个人也趴在断口边往下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然后佐木拓动了。
他后退一步,助跑,纵身一跃。
四米。他跳了过去。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步,但没有摔倒。他转身看向对岸——琴酒还站在那里。
佐木拓喊了一声。
琴酒后退两步,蓄力,正准备起跳——
脚下的地面塌了。
不是裂缝,不是松动。是整块地面在他脚下直接断裂脱落,像是从一本书上被撕掉的一页。
琴酒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往下坠了半米——
对岸。
卡瓦和伏特加愣在原地。事情发生得太快,他们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脑子里还在想要不要过去拉人,脚却钉在了地上。从断口闭合到地面塌陷,前后不到两秒,留给他们的反应窗口根本不够。
凝水就站在断口边。她离琴酒最近。近到如果她伸手,可能够得到琴酒的手。
但她没有动。
不是来不及。是那一瞬间她做了一个判断——地面还在塌,断口边缘的岩石在碎裂,这时候伸手过去,大概率连自己一起被拖下去。她的脚下的石板已经出现了裂纹,每多停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她做了选择。她选择保自己。
但这个时候有一个人
佐木拓。
他已经在对面了。但他在琴酒脚下地面塌陷的同一秒,就已经转身扑回了断口边缘。整个人趴在地上,上半身探出去,一只手死死扣住了琴酒的手腕。另一只手扒着断口边缘的岩石,指甲嵌进了石缝里。
从他转身到抓住琴酒,前后不超过一秒。
没有人比他更快。
卡瓦和伏特加在他之后才反应过来,冲上去抓住佐木拓的腰。凝水也终于动了——她伏下身抓住佐木拓的脚踝。
四个人像一串链条一样连在一起,硬生生把琴酒从深渊边上拽了回来。
琴酒的鞋底踩上实地面的那一刻,身后那段通道发出了最后一声轰鸣,彻底坍塌封闭。
尘土弥漫。
所有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过了大约半分钟,众人陆续从地上爬起来。琴酒撑着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拽得生疼的手腕。
佐木拓坐在断口边,没有立刻起来。他的手还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力竭。
琴酒看了他一眼,沉默的说了一句他不会说出口的话:谢谢。
顺手。佐木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转身面对众人。
先下山,找路回营地。琴酒说,路上如果有手机信号,立刻联系撤离。
凝水已经站到了洞厅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条向上倾斜的天然石廊。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边有风。往上走。
众人跟了上去。
石廊不长。走了不到三分钟,光线越来越亮——
光。
不是荧光矿石的那种幽蓝。是日光。白花花的、刺目的日光。
从一扇半塌的石门缝隙里挤进来。
琴酒推开已经松动的石板。门后是一个洞口。洞口外是天空——灰白色的、阴沉的、但真实的天空。
一个接一个,他们从洞口爬了出来。
外面是一座山的半山腰。脚下是碎石坡和低矮的灌木丛,远处是灰色的海面和模糊的海岸线。天阴着,但光线充足得让人眼睛发疼——在地下待了太久,瞳孔已经适应了黑暗。
卡瓦是最后一个爬出来的。他站在洞口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的洞口,然后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碎石坡上。
……操。
凝水站在山腰上,环顾四周,很快开始评估地形和方向。她的恢复速度是最快的——不管经历了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伏特加坐在地上喘气,脖子上还留着被洛伦掐过的淤痕。
佐木拓站在洞口旁边,看着远处塌陷的地方。
凝水已经开始观察下山的路线。
卡瓦和伏特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佐木拓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黑暗的、沉默的、已经彻底闭合了的洞口。
里面埋葬了男孩。埋葬了洛伦。埋葬了那棵不该存在于地下的神树,那些不该存在于人间的棺椁,以及一个说不清是真是假的长生秘密。
佐木拓转过身,跟上了队伍。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风从身后吹来,像是地下世界最后一口叹息。
他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