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通道里走了大约两刻钟。
凝水走在队伍中段。卡瓦和伏特加走在前面。洛伦跟在最后面。
众人见面洛伦的时候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淌着黑色的水。他背对着琴酒,身体微微前倾,双臂垂在身侧,头低着。整个人在滴水,黑色的水从发梢、衣角、指尖往下淌,在脚下聚成一滩。
洛伦。
走在中间的凝水在喊他。他觉得洛伦有点不对劲。
没有回应。
洛伦的头猛地抬起来。他转过身,面对前面的琴酒。
他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泡透了。但最不对的是他的眼睛——暗红色。不是充血的红,而是虹膜本身变成了暗红色,瞳孔极度收缩,像两枚针尖。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涎液,嘴唇翕动着,发出一种低沉的、断续的喉音。
不是洛伦的声音。
男孩这时候走上前。他看了一眼洛伦的脸,又看了看从他身上还在滴落的那滩黑水。
他摇了摇头。
他会死。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他应该是掉进了死水里,这水里的东西会侵蚀神经。进过水的人,没有能活下来的。
凝水紧跟着赶到了。她走到洛伦面前,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又摸了一下他的手腕——脉搏极快,皮肤滚烫,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燃烧。
先带出去。出去之后想办法。凝水把洛伦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站起来,
琴酒看了男孩一眼。男孩没有再说什么,退回到了佐木拓身边。
队伍继续前进。凝水架着洛伦走在前面,洛伦的步伐拖沓,但还能走。
走了不到五分钟。
洛伦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普通的颤抖,而是一种从脊柱传导到四肢的、节律性的痉挛。他的牙齿打颤,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来回撞击。
洛伦?
凝水扶着他的手感觉到了异常——他的体温在急剧升高,不是发烧的那种热,而是一种从体内向外辐射的、不正常的高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喉咙里开始发出一些含混的、不像人声的音节。
然后洛伦猛地挣脱了凝水的手。
他踉跄了两步,站在通道中央。整个人在发抖,但不是恐惧的抖——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的那种抖法。他的手指痉挛般地一张一合,关节发出不正常的声。
凝水伸手想拉住他:洛伦,你——
洛伦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彻底的、凝固的暗红。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小,虹膜的红色像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他看着凝水。
不,不是。是。那种目光不像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更像是一头野兽在锁定猎物。
然后他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比正常状态下快了至少一倍。凝水本能地侧身后退,洛伦的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五指在衣料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抓痕。
操——!卡瓦冲上来想拦。
洛伦反手一肘,正中卡瓦的胸口。卡瓦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捂着胸口咳了半天没站起来。
伏特加从侧面扑上去,试图锁住洛伦的手臂。洛伦的身体像是完全没有痛觉——伏特加扭住他的手腕,他不仅没有停,反而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伏特加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伏特加的脚离了地。
放——开——!
琴酒从侧面冲过来,一掌劈在洛伦的后颈上。
洛伦的头偏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伏特加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但洛伦没有倒。
他甩了甩头,转过身来看着琴酒。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红色的虹膜里倒映着琴酒的身影。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嘶的、断续的气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息。
然后他再次扑了过来。
更快。更猛。不像是在打人,更像是一具被某种外力驱动的躯体在无差别地攻击一切移动的东西。
琴酒避开了正面冲击。洛伦撞在石壁上,留下一个拳印。他转身,盯上了凝水。
凝水后撤了两步。洛伦扑来时她侧身避开,一脚踹在洛伦的膝窝。洛伦单膝跪地,但随即弹起,反手抓住凝水的手腕。
凝水挣脱,后撤。
通道不宽。六个人挤在一条不到三米宽的通道里,一个疯子在无差别攻击,场面一度失控。洛伦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扑击,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被他牵制住,没人有余力去想别的办法。
琴酒和洛伦缠斗了几个回合。这东西的力量大得惊人,速度也快,但攻击完全没有章法——没有预判,没有组合,没有节奏变化。纯粹是蛮力。
琴酒找到空档,一拳砸在洛伦的下颌。洛伦踉跄后退了两步。
没倒。
他站稳后,再次冲了过来。
琴酒侧身避开。洛伦撞空后,转身,盯上了最近的人——
凝水。
凝水站在通道中段,看着洛伦朝自己冲来。
她没有退。
她站在原地,等洛伦冲到面前两步的距离时,从腰间抽出了短刀。
一步。洛伦的拳头已经挥到了她面前。
凝水没有躲拳。她矮身前冲,从洛伦的拳下钻过去,刀从下往上划了一道弧线。
很准。
刀刃从洛伦的腹部下方切入,沿着肋骨的弧度向上滑,切开了衣服、皮肤、肌肉。
洛伦的动作顿住了。不是疼——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但身体不会说谎。那道伤口足够深,深到切断了腹部的几条主要血管。
血涌了出来。不是鲜红色的动脉血,而是一种暗黑色的、带着腐臭味的液体,像是那片死水湖的水已经替换了他体内一部分血液。
洛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后他抬头,看着凝水。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不正常的笑。
凝水拔刀,后退一步。
洛伦的身体开始摇晃。他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继续追凝水,但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又弯了一下——
然后他倒了下去。面朝下,趴在了通道里。
黑色的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石地上流成一条暗色的溪流。
他的身体还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通道里安静了。
凝水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所有人都看着凝水。
她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一圈。
他不死,死的就是你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的声音很平。
没有人说话。
卡瓦张了张嘴,捂着被撞疼的胸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伏特加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还淌着黑血的尸体,移开了视线。
众人的目光在凝水身上停了几秒。不是恐惧,但也不是完全的理解。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注视——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女人。
太狠。
但没人说出口。因为她说得对。如果洛伦没死,下一秒被掐断脖子的可能就是卡瓦,就是伏特加,就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凝水不在意那些目光。她跨过洛伦的尸体,继续往前走。
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