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涡心的光贴着祭坛边缘升起,像一圈停住的潮水。
来古士站在光的尽头,机械面孔看不出变化。
他抬起双手,金色纹路随动作一层层亮遍祭坛。
“众神啊,看哪!翁法罗斯已完成了她的胜利,再创世即将到来……”
宣告落下,穹和白厄身后依次亮起八道白光。
最先走出来的是缇宝,随后是遐蝶、那刻夏、万敌、风堇、赛飞儿、阿格莱雅,最后,昔涟留在了那片光里。
殉道半神的英灵没有真正踏上祭坛,只在光中留下短暂而清晰的身影。
他们一人接过一人的声音,把漫长的颂词汇成对白厄的祝祷。
缇宝望向白厄:“他是纯洁的孩童,向昨日、今日和明日的大道上走去……”
八道身影接连亮起,最后,昔涟留在了那片光里。
【这一段大家一个个念,真的好喜欢。】
【啊啊啊,大家为他吟诵祷言啊……】
【想你了,老师……】
【小敌,我们喜欢你!】
【风堇,想你了……】
【绝世豪猫!】
【大家都在啊……】
【阿雅,我想你了。】
那些熟悉的脸从弹幕间露出来,一张也没有被遮住。
昔涟抬眼,仿佛越过白厄,看见了更遥远的未来。
“……为这个我们深爱的世界,写下不同以往的结局吧。”
白光散去,八道身影重新融入金色潮汐,只留下那份托付,围绕祭坛久久不散。
白厄转身,向穹伸出手。
他的神情里没有迟疑。
“来吧,搭档,和我一起。”
穹走到他身旁。
两人的手同时托住刻法勒的火种,将那团滚烫的金光推向祭坛中央。
火种触及核心的瞬间,千万道细小光流从四周汇拢,凝成一枚透明晶体。
新生的光从晶体内部扩散出去,像要沿着翁法罗斯的每一条脉络,奔向世界尽头。
白厄盯着祭坛中央,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至此,让我们所有人为灭亡预备……或是踏上最后的伟大征程。”
他的手正要把负世火种彻底归还。
下一刻,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翻卷的金焰悬在半空,飞散的光屑停在穹眼前,白厄的手也定在距离核心寸许的位置。
那不是迟疑。
整座创世涡心都被按进了绝对静止,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扣住了整个世界。
只有来古士的笑声越过冻结的金光,清晰地落进穹耳中。
世界冻结。
来古士独自走过凝固的光。
【谁把我的暂停键按了?】
【别按暂停啊!!!】
【服了,当时看到这个暂停键,直接心梗了。】
【??????】
【?????】
【啥玩意?】
【观众可以暂停,没毛病。】
“哈,哈,哈。多么波澜壮阔的冒险!”
来古士从白厄身边经过。
白厄维持着托举火种的姿势,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来古士转向穹,语气依旧客气,那句话一落,刚才即将完成的胜利便像被人从中间撬开。
“英雄之旅抵达终点,再创世的真相也呼之欲出……可是,当真如此吗?”
四周的金色熄灭,只剩穹和那双没有情绪的机械眼睛隔着黑暗相对。
“在此,请允许我以神礼观众之名,请您拨冗垂听,我之所见。”
黑暗深处,一扇画框般的窗口缓缓张开。
紫色星云、破碎天体与尚未命名的光点在其中流转,像有人把宇宙最初的一页推到了穹面前。
“这关乎翁法罗斯的本质:一个有关生命第一因的故事。”
画面越过爆炸诞生的粒子,越过由物质组成的星海,最后停在一座幽暗画廊。
画面还在变化,来古士却没有把宇宙的起点当成答案。
他的解释绕开了时间、空间和物质,落到了认识本身。
倘若没有认知,万物即使存在,也不过是一本在偶然中写成,却从未被读者打开的混沌之书。
“呵呵。开个玩笑,我想说的是,无论时间、空间、物质,所有概念都仰赖你我的认识而存在。这便是智识。若没有它,宇宙只是一本混沌的书,在偶然中写成,却没有读者品鉴。”
另一幅影像短暂浮现。
瑟希斯的声音从久远年代传来,追问最初的智种究竟要在谁的记忆里生根。
阿那克萨戈拉斯曾用智种解释翁法罗斯万物如何在后人的记忆中诞生。
可当问题继续向前追溯,仍有一个源头悬在那里。
来古士把那个源头推到了穹面前。
“就像古往今来,无数贤人向众神发问。何为生命的第一因?”
【相当于鸡生蛋蛋生鸡,那第一只蛋怎么来的?】
【假如宇宙最初源自一个苹果般大小的奇点,那么我们也要问,那个苹果从何而来?】
【宇宙的第一推动力从何而来?】
【生命因何而存在?】
画廊的紫色被刺眼的红覆盖。
无数机械结构在黑暗中彼此咬合,像一场早已结束,却还留着余波的战争。
来古士把视线投向翁法罗斯之外。
在那场以智识为名的学派战争中,一位天才的遗产被摈弃,散落在银河各处。
“那是名为权杖的宏观演算阵列,凡人很难想象它的规模。它为模拟星神的思考而诞生,也在诞生的瞬间成为星神思考的一部分。它们遍布寰宇,宛如博识尊的天体神经元。”
金色网络从机械残骸间亮起,一根根光束如神经脉冲,穿过宇宙。
那些权杖已经被智识抛弃,却没有停止演算。
它们在漫长的等待里继续求解那道难题。无数天才没能得出答案,连两位机械帝皇也一样。
来古士要讲的,正是其中一名失败者走到尽头后,可能得到的结果。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台权杖完成了对生命第一因的解答;如果在那空虚、冰冷又孤独的演算尽头,被智识星神标定为失败者的它,用极其漫长的时光,亲身完成了证明……试问,结果会如何?”
红色天幕下,垂死般黯淡的机械神经元忽然被一道来自宇宙深处的目光照亮。
那不是博识尊的重新接纳。
陌生的力量贯穿权杖,令停滞的结构再次搏动,演算阵列像第一次拥有了呼吸。
来古士给出了结果:
“它从一枚垂死的神经元,变成了真正活着的东西。而赐予它新生的,是另一尊星神的瞥视。”
【权杖。】
【博识尊的神经元???】
【意思是被知识抛弃,被毁灭瞥视吗?】
【权杖进化了。】
疑问仍在弹幕间翻涌,来古士却没有点出那尊星神的名字。
他只说,这件发生在久远过去的轶事无人知晓,连诸位天才也不曾听闻。
而现在,穹已经走到了足以触及它的位置。
机械残骸一点点沉入黑暗。
一扇泛着幽蓝光泽的门在前方显现,门后的景象被帘幕遮住,只泄出一道细长的光。
来古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他把权杖的故事暂且搁下,又将问题送回最初。
生命的第一因,究竟是什么?
答案没有在这一刻揭开。
但来古士告诉穹,那答案并不陌生。
它一直在穹身旁,陪他走过漫长征途。
此刻,它就在创世终点之后的新世界里等待。
蓝色幕布隐去,金色麦田铺满屏幕。
白厄枕着手臂躺在麦穗间,另一只手搭在胸前。
阳光落过他的白发,画面便渐渐泛白。
“带着这份愿望走下去吧……成为开启一切的人……”
“诚如神谕所示,汝将肩负骄阳,直至灰白的黎明显着……”
白光中不见说话的人。
只有那几句话接连浮现。
“走下去……背负这个世界……直到……灰白的英雄……无名的救世主……带来黎明……”
麦穗重新显出轮廓。
白厄睁开眼。
仍维持着仰躺的姿势。
“好奇怪的梦啊……”
【小白好可爱!】
【他真好看。】
【萌死我了,小萨摩耶。】
【可爱极了。】
【这简直是萌物。】
【美人如画。】
“总觉得,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
“可醒来以后,什么也回想不起来。”
“只记得一个声音,到底是谁在呼唤呢?”
话音停了。
画面暗下片刻。
“起床啦……”
穹俯身看着他。
身后是蓝天与白云。
“哎?”
白厄看清眼前的人。
“原来是你啊,好伙伴,不好意思,一不小心睡着了。”
“我好像做了个怪梦。”
“想不起来,先不管了。”
“阳光正好啊!”
“一天才刚开始呢。”
【屏幕前的我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啊?等下,这是什么时间线啊?】
【小白厄怎么会认识主角?】
镜头一转。
两人已面对面站在金叶树下。
“走吧,伙伴,我们找昔涟去。”
“昨天约好了,再陪她看一次神谕牌。”
“算算时间,差不多是时候了……”
穹没吭声。
白厄闭眼笑了笑。
“看你这样子,是还没睡醒啊。”
“这样吧,你先吹吹风,清醒一下。”
“我在边上等你。”
村路前方,草垛与石墙沐着日光。
穹望向那片陌生的屋舍。
“这是哪里……”
来古士出现在他身后。
抱着双臂。
“如何?”
“阁下所见的风景,正是背负刻法勒火种的无名英雄的故乡,哀丽秘榭。”
【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出现,咳死我了。】
【来古士像鬼一样。】
【哎唷,给我吓一激灵。】
“当他还是一名稚嫩的少年时,心中萌发过一连串英雄主义的幻想。”
“他时而畅想手中的木剑是一柄沉铁……”
镜头移向田间。
木棍撑起稻草人的双臂。
蓝色披肩垂在身前。
“时而畅想木棍支着的稻草人,是传说中一根血管贯穿脊背到脚跟的巨人……”
“时而畅想自己会打倒巨人,成为守护世界的英雄。”
“当然,对于年幼的他,世界只是这小小的村庄。”
【那他有没有试图向稻草人发起冲锋过?】
【堂吉诃德。】
【他的愿望,多么纯真。】
“看不出,他以前这么中二。”
穹叉起腰。
来古士抬起手。
“阁下的幽默感一如既往。”
“我的故事并非滑稽之谈,而是他迈向新世界的开篇……”
【高情商:幽默感。】
【阁下的幽默感一如既往。】
【来古士都觉得开拓者神经。】
金叶树下。
白厄独自等在一旁。
“这是男人最初的记忆。”
“为免您枯坐席间,我希望阁下将其视作一场沉浸式戏剧……”
画面越过穹的肩。
落在远处的白厄身上。
“扮作贯穿白厄一生中最重要的伙伴。”
“一位始终指引其前进,却不曾在翁法罗斯历史中留名的无名英雄。”
“在最佳位置欣赏这段旅程。”
【扮作?】
【一生中最重要的伙伴!】
【细节,无名英雄,无名客。】
“什么人能贯穿他的一生?”
“阁下心中一定有许多疑问。”
“不妨先跟上他的脚步吧。”
穹仍望着树下。
来古士的话越过安静的村路。
“在这永夜之帷包裹的小村庄,还有很多秘密在等待被发掘……”
“随着剧目徐徐展开,相信阁下的困惑一定能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