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的目光转向来古士。
来古士低笑一声：“呵，原来如此。在我介入并抹去他渗透的痕迹前，阁下已经与我那位同胞相遇了啊。”
“搭档，这是什么意思？”
穹朝来古士抬了抬下巴：“那就把秘密从他嘴里撬出来。”
白厄沉默片刻，显然早已有过同样的怀疑。
“我也曾疑惑，为何一位土生土长的安提基色拉人，竟然懂得维修天外的载具？”
他向前一步，声音沉了下来。
“来古士阁下，有关‘再创世’的一切，你究竟了解多少？请如实相告！”
来古士胸前的环状构件泛起微光。
他不再回避。
“如此说来，我已无需再维持这‘神礼观众’的伪装。你渴求真相，白厄阁下……你亦将得到真相。”
远处旋转的星芒，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诚如诸位所知，当旧日的神明倒下，需要有人扛起断裂的支柱，填补神职空缺。为此，背负神权者必须战胜试炼，证明自己的资质。”
来古士的声音依旧平稳。
“可对刻法勒的半神来说，这场试炼从来没有胜利的可能。因为‘负世’之试炼，正是神职本身。”
“‘再创世’，并‘肩负世界’。”
“除非倒下，否则永无止境。”
白厄没有回答，藏在身后的手一点点收紧。
“没错。‘再创世’仪式并非顷刻就能完成，而是一场漫长的苦旅。当其他半神的牺牲之旅在此世告结，刻法勒则必须背负诸神火种，背负全世记忆，始终挺立……”
来古士看着白厄。
“直到来世……黑潮将负世者和他肩头的一切彻底吞噬为止。”
“……除非有来人接过他的火种。”白厄说。
来古士没有否认。
“映照全世的圣火已在阁下手中。如今所要做的，不过一个抉择……”
他的五指缓缓收拢，仿佛那团无形之火就在掌中。
“照料它，并向后世呈递，亦或是就此将其掐灭？”
“救世主，全世的命运由您亲自定夺。”
“不用再多试探了，我心意已决。”
白厄回答得毫不迟疑。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来古士，落向那片尚未诞生的未来。
“但在为来世破晓引火前，我需要你的承诺，两个承诺。”
来古士安静等待。
“我要你告诉我，那刻夏老师对‘新世界’的描绘确凿无疑。世界将依我的记忆再造，生者和死者都将重生为最初的人类，与他们前世无异……”
白厄眼前浮现出逐火路上一个个倒下的身影。
“还有我的同伴，殉道的半神们。他们会跨越轮回，成为新生的泰坦。英雄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当然，我可以证明。”来古士答道。
白厄转身看向穹。
“那么，第二个承诺。”
这一次，他的语气更重。
“告诉我，穹能不受翁法罗斯的规则制约，平安返回他的家乡。”
来古士停了片刻，胸前的环纹明灭不定。
“……很遗憾，我无法对此做出回应。如你方才所说，他已接过‘岁月’的权柄……”
机械眼部的微光移向穹。
“他涉入此世，已然太深。”
【他在逃避问题，没说再创世的真相，只说再创世是负世的试炼。】
【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刻法勒，就是上一个轮回的半神？本次轮回就是他的试炼？】
【所以就算白厄此次能够再创世，他还是会承受无尽折磨，背负世界。】
【这是个死循环。】
【小白你！……仅是确保同伴和搭档都能无恙，那你自己呢？】
【完蛋了，开拓者走不了。】
白厄望着穹，第一次露出迟疑。
“开启再创世吧，相信我。”穹说。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取出银灰色的金属装置。
识刻锚在掌心展开，细密纹路逐层亮起，一线冷白光掠过三人的脸。
来古士端详片刻：“哦……是我见识浅薄了。看来，身为天外之人，他的确有超越命运的手段。”
【人话：他是个变量。】
【是识刻锚！】
【不愧是螺丝咕姆，令人安心。】
【哈哈哈哈哈哈来古士！没想到吧！】
【世界之外的力量，见过么你？哈哈哈哈！】
白厄紧绷的肩背松开少许。
他看着那枚来自世界之外的锚，又看向穹。
“……感谢你们为这个世界所付出的一切，伙伴。即便来世无人记念，我也一定会铭记在心。”
来古士转向涡心中央。
“以神礼观众之名，我见到：翁法罗斯已选择了她的命运。”
他向前伸手，像是在为一场尚未开始的仪式揭开帷幕。
“上前来，英雄们，请将她的命运付诸实现吧。”
涡心深处的光流向中央收束。
最后一颗火种已经随穹的到来归于其位，再创世的序幕也在来古士的宣告中打开。
穹没有立刻走向涡心，先转身来到白厄面前。
白厄看着他。
“如果没有你，我们根本无法迎来预言中的明天……”
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重量，都停在这句话之后。
他最后只郑重地补了一句：
“……感谢你陪我走到最后一刻。”
穹轻轻点头，随后转向来古士。
“在此世行将终结之际，以神礼观众之名，向您致意。”
来古士欠身。
“在仪式开始前，我想问……”
穹没有接受这句客套作为结尾。
他先问的是身份。
“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名为吕枯耳戈斯，过去是奥赫玛元老院的名誉元老。身为‘神礼观众’，我将见证并扞卫奥赫玛全体公民的自由，直到最后一刻。”
来古士像是知道，这个答案远远不够。
“当然，我知道仅是这样的回答不能满足阁下的好奇心。因此，我愿附上这样一条信息。它对翁法罗斯而言并无价值，但对您这样的天外行者，则意义重大。”
他胸前的金色环纹一明一暗。
“吕枯耳戈斯是万千‘智识’行者的一员。它代博识尊将目光投向此地，以免翁法罗斯落入衰败的命运。”
来古士摊开双手。
“我不求凭只言片语换取阁下的信任，但请至少相信，从宏观角度而言，你我所行的道路并无区别。”
穹听完仍没有放松，反而把识刻锚握得更紧。
他继续追问，来古士到底隐瞒了什么。
“呵呵……就算圣城将我奉为权要，然而之于天地，我也不过渺然一身，所能及者量小力微。”
来古士的语调谦逊得无懈可击。
“我充分理解阁下如今满腹疑问。对此，我只能向您如此作保，那过去的，我已如实陈述；那未来的，我将公平见证。对于神礼观众之名，还有翁法罗斯和她的命运，我问心无愧。”
穹没有就此结束。
他把最后一个问题摆到了来古士面前。
“你和螺丝咕姆究竟是什么关系？”
来古士略一偏头。
“于我眼中，这世间一切不以血肉为基的生命皆同根同源。我们都诞生于宇宙间恒常且神圣的数学法则。按此逻辑，答案便已明朗。”
他看向穹。
“对我而言，那位天才是同胞，亦是‘兄弟’。”
【超级问问问环节！】
【好哇来古士，你不会以为我想听的只是这些吧？】
【他说避免衰败，可没说避免滑向毁灭啊。】
【但也仅是宏观角度而言了，是吧？】
【螺丝咕姆：谁你是兄弟？】
【都是智械就是兄弟？那我和鸭嘴兽岂不是老表？】
镜头停在来古士平静的机械面孔上。
穹没有回应那声“兄弟”，只是将识刻锚重新握紧。
创世涡心深处，最后一颗火种的光芒静静悬着。
仪式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