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宪同张仑从乾清宫回值房时,日头已近中天。二人面上虽依旧沉静如常,袍角下摆却都沾了殿前丹墀上的残霜,显见得在御前立了许久 —— 这一去竟耗了两个时辰,也不知陛下如何垂询,圣心究竟是何意。
张璁正搁下手中批注到一半的军报,起身要问二人御前的情形,忽听门外廊下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拖着长声道:“有旨意,传张璁即刻觐见。” 一句话刚落,值房里融融的暖意都似凝住了几分。
张仑正端着茶盏要喝,闻言手不觉一顿,茶盖与茶碗碰出一声轻响;王宪捻着胡须的手也微微滞了。三人目光一对,竟无一人言语。张璁忙整了整青袍上的补子,朝二人躬身一揖,转身时眼风扫过王宪案角那份凤阳流贼的奏本,只见上头朱批的位置空空如也,竟像个没填的窟窿一般,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前头引路的太监面白无须,脚步轻得像落雪一般,半点儿声息也无。张璁垂着眼,只盯着前头太监的靴尖 —— 黑缎面,白千层底,每一步都不偏不倚,正落在金砖的接缝正中,分毫不差。他忽然想起昨日面圣时,万岁爷那双搭在紫檀扶手上的手,指甲修得齐齐整整,却泛着几分久不见日色的苍白,心里不由得又是一紧。
到了暖阁月台前,那太监侧身站住,声音压得极低:“您在此稍候,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张璁心头一凛,面上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及至掀帘进了暖阁,只觉里头龙涎香的气息比昨日更浓,又混着丹炉里飘出来的淡淡的金石药气,密密匝匝裹了人一身,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朱厚照并未坐在御座上,只立在西暖阁的紫檀大案前,案上摊着一本户部、工部会衔奏请修浚通济河的奏本,奏本底下压着一幅舆图。今日朱厚照不曾戴翼善冠,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绾着乌发,身上穿了一袭玄色道袍,袖口绣着暗银流云纹 —— 这般装束,看着竟像个避世的方外之人,可待他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张璁只觉膝头一软,忙伏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口称:“臣张璁,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殿宇深处的沉响,又吩咐左右:“赐座。” 当下便有小太监搬了一张锦面绣墩过来,张璁谢了恩,只敢斜着身子坐了半个边儿。
朱厚照的手指在案上的舆图上缓缓划过,头也不抬道:“今日军机房里议凤阳的剿抚事宜,朕都听说了。”
张璁的背脊瞬间绷得笔直,忙稳住气息,恭恭敬敬回道:“臣愚钝无知,初涉机务,便妄议军国大事,实属僭越,求陛下恕罪。”
“僭越?” 朱厚照忽然转过身来,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张卿,何必这般谨小慎微?你说要剿其首恶,赦其胁从 —— 这话,兵部的人不敢说,王宪心里有数却不愿说,张仑虽有这个心思,却碍着勋贵的身份不好说。偏你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竟痛痛快快说了出来。”
张璁闻言,掌心瞬间便渗出了冷汗,只觉这话明着是赞,实则是把他架在了炭火上。若顺着话认了,便开罪了内阁与英国公;若推说不是,又成了欺君罔上。他忙深吸了一口气,伏身再拜,道:“臣…… 只是据实陈情。臣在河南三年,亲眼见流民作乱,如同疫疠一般,初起时不过疥癣,地方官不肯严办,到后来便成了燎原之势。凤阳是祖宗陵寝所在的中都重地,若在此处生了民变,非但不是一府一县的祸患,实在是关乎天下人心向背的大事。”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铜壶滴漏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朱厚照慢慢踱到御座前,缓缓坐下,方开口问道:“你可知朕为何要设这军机房?”
张璁忙躬身回道:“以臣愚见,是为了速递边情,密议军国要务。”
朱厚照没评说对错,只抬眼看向他,又问:“你仔细说说,为何执意主张剿办?”
“臣遵旨。” 张璁定了定神,此刻也顾不上旁的,只一心把话说透,便朗声道:“启奏陛下,自古帝王,纵有神武不杀之仁,也断无纵容乱贼而不诛的道理。乱贼不除,便无以安天下的百姓。孟子曾说‘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如今陛下若能整肃纲纪,诛除首恶,以安一方百姓,正是上合圣人教化,下顺万民之心,正是千载一时的良机。”
他说到这里,抬眼觑了觑朱厚照的神色,见他面上并无不悦,反倒微微颔首,露出几分认可的意思,心下稍定,便接着往下说道:“自仁宣以来,朝廷的纪纲,本是好好的,却一步步松了下来;祖宗创下的国势,本是强盛的,却一点点弱了下去。陛下承天命,守祖宗成法,勤政爱民,自即位以来,北击鞑靼,南定边夷,清丈田亩,均平赋税,国库日渐充盈,早已扭转了弘治末年的积弊。”
朱厚照听到这里,果然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张璁得了鼓励,语气愈发恳切,便引了前朝旧事剖白道:“当年唐代淮西吴元济谋反,唐宪宗命诸将征讨,吴元济向王承宗、李师道求救,二人接连上表请赦吴元济,宪宗只是不从。后来王师久战无功,宪宗便遣御史中丞裴度到行营宣慰,裴度回京之后,一口咬定淮西必可取。当时知制诰韩愈也说,淮西不过三个小州,经连年战乱早已残破不堪,以天下之力去取,破败只在旦夕之间,唯一不确定的,只在陛下断与不断。”
“后来李师道派刺客暗杀裴度不成,朝臣纷纷请罢裴度的官职,以安反贼之心,宪宗大怒,说:‘若罢了裴度的官,便是奸谋得成,朝廷再无纲纪可言。朕用裴度一人,足破此二贼!’裴度也对宪宗说:‘淮西是朝廷腹心之疾,不得不除。况且朝廷已经发兵征讨,两河跋扈的藩镇,都看着此事定高下,绝不能中途停止。’宪宗深以为然,把用兵之事尽数托付给裴度。”
“后来高霞寓战败,朝野上下一片惊骇,宰相们入见,都争着劝陛下罢兵,宪宗只说:‘胜负乃兵家之常,岂能因一将失利,便急着罢兵?’满朝文武,唯有裴度不肯言罢。后来诸军征讨淮西四年不克,粮草转运疲敝,百姓苦不堪言,宪宗也心焦,问宰相们的主意,李逢吉等人都争着说师老财竭,一心要罢兵,唯有裴度一言不发。宪宗问他,他便说:‘臣请亲自前往行营督战,誓不与此贼共生。臣看吴元济形势已经窘迫,只是诸将心不齐,不肯并力猛攻,所以他才迟迟不降。若臣亲到行营,诸将怕臣夺了他们的功劳,必定争着进兵破贼。’宪宗大喜,裴度临行前,对宪宗说:‘臣若灭了此贼,还有回京之日;贼一日不除,臣一日不还朝。’宪宗听了,都为之落泪。后来淮西果然平定,李师道闻风丧胆,忙献地归降;王承宗也不战而降,河北藩镇尽数归心。”
他一口气说完这段旧事,语气愈发郑重,略略提高了声音道:“陛下,裴度说淮西是腹心之疾,不可不除,如今凤阳之事,正是同理。当年刘六、刘七作乱,后来颜神镇生变,陛下尚且发兵剿除,安定地方,如今为何要听一二人的话,行招抚的下策?中都重地,就如同朝廷的腹心,今日凤阳的流贼,看着不过是疥癣小疾,可若只抚不剿,明明白白向天下示了朝廷的软弱,只怕两河、山陕那些观望的藩镇、不逞的刁民,都要生出轻慢朝廷的心思。臣不是好战嗜杀,实在是怕今日姑息,日后便滋蔓难图啊!”
朱厚照一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着,直到张璁说完,殿内重归寂静,他才缓缓开口,问道:“裴度说‘诸将心不一,不能并力迫之,所以迟迟不能破贼’。依你看,如今的这些将帅,可能同心并力?”
这一问,正问到了最紧要的关节上。张璁心头猛跳,知道这才是陛下真正的考验,忙斟酌着字句,躬身回道:“陛下天威浩荡,诸将岂敢不用命?只是用命需有法度,赏罚需有章程。当年裴度亲赴行营,诸将怕他夺了功劳,才争着进兵破贼。这倒不是将帅私心,实是人之常情。若朝廷中枢意志如一,赏罚分明,前线自然有肯为陛下效死的将士。”
“中枢意志如一……” 朱厚照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唇边漾起一丝极淡的、叫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张卿,你今日这番话,出了这乾清宫的门,便是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王宪老成持重,主张以抚为主,慢慢图之;张仑顾及勋贵世家与地方的牵连,态度暧昧。你这般直言,可想过后果?”
张璁闻言,再次伏身,深深拜了下去,额头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上,字字恳切:“臣本一介寒素书生,蒙陛下天恩,从河南布政使任上拔擢入京,入值军机房。臣此生,唯知以一腔忠心报答天恩,以一身愚直报效国家。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断不敢有半分退缩。”
“好一个‘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朱厚照闻言,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虽无太多波澜,却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你上的条陈,朕都看过了。凤阳之事,就依你的主意办。”
“臣谢陛下天恩!” 张璁忙伏地叩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
“先不忙着谢恩。” 朱厚照摆了摆手,又指着案上那本奏本,缓缓问道:“户部同都察院奏请开浚修治河道,你以为这事可行不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