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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我是正德帝 > 第645章 提调修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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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璁闻言,忙躬身离了绣墩,垂手回道:“此事臣早有耳闻。臣进京之前,曾特意到通州沿河踏勘过,依臣愚见,户部所议开修三里河之策,费银浩繁而见效迟缓,不如修浚元时郭守敬所开的通惠河故道,一劳永逸。”

朱厚照听了,并未立刻追问,只把手中把玩的一枚羊脂玉镇纸,轻轻往案上的舆图上一搁,只听 “嗒” 的一声轻响,满殿肃静都似晃了一晃,他这才抬眼看向张璁,缓缓道:“你细细说来。”

“臣遵旨。” 张璁躬身回话,语气稳而沉,字字都咬得清晰,知道这是御前剖白心迹的要紧时候,“臣常闻,积储者,天下之大命。如今京师百万军民的粮食,泰半都积在通州仓,这实在不是万全之策。臣曾读国朝实录,正统年间,鞑虏迫近都城,朝廷怕通州的储粮落了敌手,急令军民抢运入京。头一日还定了规矩,运二石者,官民各分一半;次日便急了,所运粮食尽数归运者所有;到第三日,竟还是搬运不及,只能纵火焚了满仓的粮米!这不是史书上的虚言,是本朝实打实的前车之鉴,血迹未干,断不可不防。”

他略顿了顿,见朱厚照神色专注,正倾身听着,便又续道:“这通惠河河道,经元时郭守敬亲手修浚,当年的闸坝形制,如今大半还在。臣亲自沿河踏勘过,自京城到通州五十里路,地势高下差不过五十尺,以五十里分摊这五尺的落差,水势极缓,有何难疏导的?若能深浚瓮山泊,蓄住西山诸泉,再引神山泉汇入下游,因势利导,相机疏浚,漕船便可直抵京城,再不用在通州倒腾转运,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成化十二年,平江伯陈锐曾力主开修此河,宪庙先帝也命大臣督工办理,功已垂成,漕船都能直抵朝阳门外了。奈何……” 他声音略低了些,带上几分憾恨,“恰逢黑眚为灾,流言四起,朝中一班人惑于妖妄,纷纷上本请停,竟把这将成的功业半途废了,前功尽弃,至今有识之士提起来,无不扼腕叹息。故而臣斗胆进言,陛下当继成化未竟之功,修浚通惠河,以固国本。”

朱厚照静静听着,指尖在舆图上通州至京城的一线缓缓划过,玄色道袍的广袖拂过案角,带起一缕极淡的龙涎香尘。“平江伯这段旧事,朕也曾听桂萼提过,只当是天时不协,竟不知里头还有这般人事曲折。” 他抬眼,目光在张璁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少了些居高临下的威压,多了几分实务者的探究,“你既亲自踏勘过,可知现存的旧闸,朽坏了多少?若要重修,需费内帑或是太仓银多少?”

张璁忙躬身回道:“陛下明鉴。通州旧有的闸坝,砖石虽有些风化,木构偶有蛀损,可主体都还坚固,当年的规制分毫未动。臣在河南任上,也管过几处河工,深知修缮旧物,远比另开新河节省得多。若选用熟谙河工的匠头,分段包工,物料就近采办,雇募民夫按时计值,总花费也不过新开三里河的三四成。况且……” 他略一沉吟,斟酌着措辞,“还可令沿河州县的大户,量力认捐部分工料,事成之后,许他们漕运通行的便利,或是酌情减免几年杂税;再募附近的贫民,以工代赈,按日发给米钱。如此一来,官省了花费,民得了实惠,河工也能顺顺当当成了。”

“哦?” 朱厚照眉梢微微一动,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暖阁阴影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彬,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魏彬,你听听。这才叫办事的章程,不是只会捧着账本子在朕跟前哭穷。”

魏彬连忙趋步上前,躬身时肩背弯成个极谦恭的弧度,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半句不沾是非:“主子爷圣明。适才张老先生所言,句句都落在实处。奴婢愚钝,于河工大事不敢置喙,只是常听外朝议论,河南等地修河,常有乡绅大户乐输钱粮,图个身后清名、现世实惠。张老先生此法,想必是深谙其中三昧了。”

张璁心知这是御前回话的紧要关口,忙从容接道:“魏公公明察。臣在地方任上数年,确有些许体会。这些大户人家所求的,不过名利二字。许他们河成之后,在闸口立碑记名,免其家族数年漕粮加耗;再许沿河百姓助工,按日给米钱,以代赈济。如此,官不费巨帑,民不困徭役,河工还能速成。正所谓民力可用,亦须善用。”

朱厚照闻言抚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方才那点深沉的探究之色也淡了去。他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了两步,玄色道袍上的暗银云纹,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隐隐流动,竟透出几分往日修道形象里少见的锐气:“好一个‘民力可用,须善用’!张卿这番筹划,比那些只会在朕面前哭穷,或是一味强征暴敛的臣工,明白何止十倍!” 他笑意微敛,声音又沉了下来,“只是成化年间的旧事,妖言一起,便功败垂成,最是可恨。此番若再动工,有人借端生事,散布流言,你说该当如何?”

张璁神色一肃,撩衣跪倒在地,字字铿锵回道:“陛下,此乃固本培元的国之要工,非比寻常杂役。若有奸人敢阻挠大计、蛊惑人心,臣请陛下下旨严查,无论涉及何人,一律究办,以儆效尤。再者,” 他抬头,目光清亮坚定,“动工之后,可请陛下钦点一二位重臣,常驻工所,监理钱粮,督察进度,每日具本直奏御前。如此,陛下万里之外也能洞悉分毫,那些宵小之辈,自然不敢再兴风作浪。”

“钦点监理……” 朱厚照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在魏彬低垂的帽檐上扫过,“魏彬,依你看,谁人可当此任?”

魏彬闻言,“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愈发恭谨:“主子爷,此乃朝廷大工,干系重大。奴婢以为,王宪王阁老久历部堂,老成练达,素来持重,满朝文武皆称一声老先生,若由王阁老总揽协调,再选派干练的工部官员、科道御史随行督办,最为稳妥。至于内官,终究不宜直接涉足外朝工务,免得惹来外朝物议,反倒耽误了主子爷的正事。”

朱厚照听了,不置可否地 “嗯” 了一声,目光又转回张璁身上:“王宪要协理部务,还要统筹凤阳剿抚的事,未必能脱开身。这样吧,这修河的方略既是你所倡,便由你在京中总揽筹划,一应物料、人工、钱粮调度,你只管与工部、户部详议,拟了条陈,直接报与朕知。朕许你紧要之事,可直呈御前,不必经由内阁转递。”

“臣…… 领旨谢恩!” 张璁深深叩首,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心口里却滚热一片 —— 直达御前,这是何等的天恩,何等的信重!他心里何尝不知,这差事办下来,前途必然荆棘密布,可这般施展抱负的机遇,当真是千载难逢。

朱厚照踱回御案之后,并未立刻叫他起身,又接着道:“凤阳流贼的事,你既力主剿抚并用,便依着你的意思,拟一道密旨发往凤阳巡抚衙门。令他整饬兵马,严密侦缉,务必擒获渠魁,散其胁从。你记着,” 他语气陡然加重,“剿,要快、要准,不可拖延生变;抚,要诚、要实,不可虚应故事。凤阳是祖宗陵寝重地,若因剿贼惊扰了山陵,或是抚慰不力再生民怨,朕唯他是问!”

“臣谨记陛下训谕,拟旨时必字字斟酌,不敢有半分差池。” 张璁伏地应道,心里凛然一醒 —— 皇帝看着随意,实则对分寸拿捏得极紧,尤其涉及祖宗陵寝,更是半分马虎不得。

这时,魏彬又悄无声息地趋前一步,躬身柔声道:“皇爷,时辰已近未时二刻,御膳房来回了两三遍,问午膳是候着,还是先传上来?”

朱厚照这才似从政务里抽离出来,随意摆了摆手:“知道了。今日与张卿谈得入港,竟忘了时辰。” 他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张璁,语气缓和了些,“你也留下,陪朕用些便饭吧。”

张璁心头猛地一跳,伴君用膳,这是天大的殊荣,更是无形的考校。他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次叩首,声音稳而恭:“臣,谢陛下赐膳。”

殿内原本沉凝的政务气息稍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更需谨小慎微的君臣相对。小太监们屏声静气,轻手轻脚地抬进一张紫檀小圆桌,布上几样精致却不奢华的菜肴,多是些时令鲜蔬、清淡鱼脍,还有一壶温透了的金华酒。

朱厚照率先落座,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不必拘礼,这里不是外朝的大宴。”

张璁谢了恩,只敢在凳沿沾了半边身子,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半分不敢懈怠。

朱厚照似乎胃口尚可,夹了一箸清炒豆苗,似是随口问道:“你是南直人,可吃得惯北地的饮食?”

张璁忙放下银箸,躬身回道:“回陛下,臣虽祖籍南直,然在河南任上数年,北地饮食早已惯了。何况蒙陛下赐膳,便是粗茶淡饭,也胜似珍馐百味,臣感激不尽。”

“嗯。” 朱厚照抿了一口温酒,目光落在张璁脸上,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话:“你方才说,在河南以工代赈,劝大户认捐,可曾遇到过阻挠?或是阳奉阴违的?”

张璁心中微紧,知道这闲谈间的问话,或许比方才朝堂奏对更需小心。他依旧躬身回话,语气恭谨却不遮掩:“回陛下,确有不顺心的地方。有些积年的豪右大户,或是推诿家资不丰,或是借口祖产不敢擅动,横竖不肯认捐。臣先是请了当地有声望的耆老出面劝说,又许他们河成之后,优先灌溉其田亩,或是在渡口给予通行便利。谁知还有几个油盐不进的,臣便暗地请按察司的同僚,把那几个最刁滑难缠的,往年拖欠粮税、包揽词讼的旧案,略透了些风声过去,不消几日,便都乖乖的‘乐输’了。”

朱厚照听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不点破,只道:“嗯,办事原该有些手段。一味怀柔,或是一味强横,都成不了事。” 他顿了顿,又似想起什么,“你方才提到成化年间的黑眚流言,如今若动工,难免再有这类怪力乱神的说法。你以为,该怎么预先防备?”

张璁垂首沉吟了片刻,方回道:“陛下,臣以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可在动工之前,便由钦天监择选吉日,礼部昭告天下,言明此乃利国利民、上应天时的善举。动工之后,再令当地的学官、乡绅,多向百姓宣讲漕运通了之后,粮价能平、商旅能兴的实在好处。至于那些怪诞的流言,” 他声音陡然坚定,“只要河工顺顺当当,每日的米粮按时发到役夫手里,物料日日运抵工地,百姓眼见为实,谣言自然无根而散。若真有奸人蓄意散布流言,便如臣先前所说,严查不贷,断不容他阻挠大计。”

“眼见为实…… 说得好。” 朱厚照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便不再多问,只示意张璁用菜。

一时膳毕,张璁恭敬地叩头谢了恩,方躬身告退。走出暖阁,穿过长长的宫道,午后的日头正盛,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