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牌时分,张璁换了一身半新的常服,天刚亮透便到了军机房的值房里。那值房内陈设甚是简净,四壁立着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满满当当堆着军报、奏疏与各部规制典籍,正中一溜摆着几张花梨大案,各设着笔墨纸砚,墙角的铜鎏金熏炉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的却不燥人,比起昨日的暖阁,倒多了几分肃静的气象。
他先取了昨日宫里送来的军机房规制册子,正逐字逐句细阅,连页边空白处都注了蝇头小楷的批语,忽听廊下靴声橐橐,一路往屋里来,忙抬头看时,只见英国公张仑同着内阁大臣王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张璁忙起身离座,侧身躬身行礼,口内恭敬道:“下官张璁,给英国公、王阁老请安。”
张仑同王宪先对视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诧异 —— 原想着他昨日才陛见,今日必定要休整一日,谁知竟来的这般早。只是二人都是宦海沉浮了一辈子的人,面上丝毫不露,转瞬便都堆起和颜悦色的笑来。
张仑忙抬手虚扶一把,声音朗朗的,带着勋贵世家的爽利:“秉用老弟快请起,不必多礼。往后同在一处当差,都是为朝廷办事的同僚,何须这般外道。昨日就听闻你陛见,陛下对你着实期许不浅,谁知你今日竟这般早便来当值,真真是个勤勉用心的。”
王宪也在一旁颔首笑道,指尖轻轻点着案上堆着的奏本:“秉用从河南千里迢迢赶来,不曾好生歇息一日,便入了值,这份尽心王事的心肠,实在难得。只是这军机房不比地方州县,日常琐事虽少,却桩桩件件都关乎军国重务,半分轻忽懈怠都使不得的。”
张璁垂手侍立一旁,从容回道:“下官初来乍到,于京中机务全然是个生手,若不趁早多花些心思揣摩熟悉,只怕难当这重任。昨日夏阁老也提点过下官,说这军机房里,步步皆是雷霆,下官唯有谨小慎微,勤学好问,方能不辜负陛下的天恩与托付。”
张仑同王宪听了,眼底又掠过一丝诧异 —— 原以为他是个只懂地方庶务的,谁知竟这般通透,连夏言的提点都坦然说出来,半分藏私的意思也无。只见张仑踱到自己案前坐了,随手拿起一份火漆封口的急报,目光扫过几行,便递与王宪,口中道:“维刚你瞧瞧,这是巡按御史郭希愈的奏本,说凤阳、宿州、亳州一带,有流贼洪继、洪辅等聚众起事,竟有二百余人,四处剽劫村落,扰得地方不宁。”
王宪伸手接过题本,却并不展开来看,只抬眼笑道:“哦?他这奏本里是怎么说的?”看官听说,这内阁拟票的条陈,原是他亲手过目的,岂有不知的道理?他这般问,不过是故意绕个弯子,要探探张仑对这事的主见罢了。
张仑却不上他这个当,只笑着把奏本往他手边一推,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张璁,道:“如今秉用也入了军机房当值,正是咱们同衙办事的人,不如听听秉用是怎么个看法?”
张璁闻言,忙上前两步接过奏本,细细看了一遍正文,却略过了后头兵部的覆议与内阁的拟票,垂首沉吟了半晌,方缓缓开口道:“依下官的愚见,此事若只顾着招抚,只怕那些不逞的小人,反倒得了借口。朝廷的国典法度不明,这盗匪之风便只会越发滋长 —— 下官着实为此忧心。”这话虽说的和缓,却字字都如钉子一般,竟把兵部与内阁先前的议处,轻轻巧巧的都拨开了。
张仑同王宪听了这话,又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掩不住的惊讶。万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张璁,看着温文尔雅,说起话来竟比那出了名刚直的夏言,还要硬气三分。
王宪把奏本缓缓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方抬眼看向张璁,语气平和的问道:“秉用说这话,可是觉得这招抚的法子,有不妥之处?”
张璁忙躬身回道:“下官不敢妄议阁部的成议。只是想起《周礼》上有句话,说‘刑乱国用重典’。凤阳是咱们大明祖宗陵寝所在的重地,这般紧要的地方,竟有流贼敢聚众劫掠,若朝廷一味怀柔招抚,只怕天下百姓都要把朝廷的法度看成儿戏了。今日招抚了二百人,明日便敢有人聚众二千,这风气是断断不可助长的。”
张仑听了这话,嘴角不觉微微上扬,却不接张璁的话,只转头对王宪笑道:“维刚你听听,秉用这番话,真真是有几分当年于少保的风骨。”
王宪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于谦当年治兵,固然是刚严有方,只是这招抚与剿杀,须得看具体情势,不能一概而论。这奏本里写的明明白白,洪继、洪辅二人,原都是本分的农户,只因去岁淮北发了大水,田亩房屋都冲没了,官府赈济又跟不上,走投无路了,方才铤而走险。若不问青红皂白一味剿杀,岂不是把良民生生往绝路上逼,反倒逼良为盗了?”
“阁老说的极是,” 张璁连忙接口,语气依旧恭谨,话锋却半分不曾软下来,“正因他们是良民被迫为盗,才更该速速剿了首恶,以儆效尤。若朝廷此时露了怯,往后但凡遇着天灾人祸,便都有人效仿着聚众闹事 —— 今日能因水患为盗,明日便能因旱蝗作乱。依下官看,剿了为首作恶的,赦免那些被胁从的,才是正理。”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真切的沉痛:“下官在河南任上,曾亲眼见过流民作乱的惨状。起初不过十数个人,饿极了抢粮,州县的官儿们怕事,不肯严办,只叫乡绅们施些粥水安抚。谁知不过两个月的功夫,竟聚了上千人,攻破了县城,劫掠了官仓…… 等朝廷调兵剿平的时候,一县的百姓,已经死伤过半了。这样的前车之鉴,实在不可不察啊。”
一句话说完,值房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得墙角铜炉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一两声 “噼啪” 的轻响,越显得这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张仑忽然抚掌大笑起来,道:“好!好一个‘剿其首恶,赦其胁从’!秉用这话,竟把这吵了半辈子的剿抚之争,化成了剿抚的先后次序,真真是一语中的!” 说着便起身踱到张璁的案前,随手拿起那本他方才看的规制册子,翻了两页,见页边空白处都注了细细的批语,字迹工整如刻,不由点头笑道:“你方才还说初来乍到,于机务是个生手 —— 我瞧这批注的见识,倒半点不像是生手。”
王宪却依旧垂首沉吟,半晌才开口道:“秉用的见识,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内阁的拟票已经定了,兵部的覆议也都齐了,若此时突然改弦更张,只怕要生出许多枝节来。何况……”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张璁,目光如炬,带着几分探询的意思,“昨日陛下召见你,可曾提及过这件事?”
这一问,问的轻,落的却重。
张璁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凛,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依旧恭恭敬敬的回道:“陛下天语谆谆,只嘱咐下官要尽心王事,不曾提及半分具体的军务。” 一句话答的滴水不漏,半分破绽也无。
王宪听了,缓缓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张仑却在一旁笑道:“罢了罢了,今日原是叫秉用来熟悉熟悉规制的,倒先论起这棘手的实务来了。这奏本的事,自有阁部会商定夺,不必急在这一时。秉用,你且先把这几日的军报都细细看一遍,熟悉熟悉各处的情势要紧。”
“下官领命。” 张璁忙躬身应了。
张仑同王宪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一前一后的出了值房去了。听着廊下的靴声渐渐远了,张璁才缓缓坐回椅上,目光落回那本奏本上,心里面却如潮水一般,翻来覆去的不得平静。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方才那一番话,已经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兵部与内阁都主招抚,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反倒主张剿杀,落在旁人眼里,不是恃才刚直,便是沽名邀宠。可他在河南整整三年,亲眼见过那些流民,是怎么从沿街乞食的百姓,变成劫掠四方的盗匪,是怎么从十几个散兵游勇,聚成上千人的乱军 —— 若那怀柔安抚的法子真有用,又何至于闹到那般田地?
窗外的日头让值房里暖意融融,饶是如此没,他却忽然觉出几分孤寒来。想起昨日面圣时的情形,又想起昨日出宫时,夏言临别时那句 “军机房里步步皆是雷霆” 的话。雷霆之下,岂容有半分骑墙的余地?
他定了定神,提起笔来,在案头的宣纸角上,写下八个小字:剿抚之辩,实为缓急。墨迹还未干,又添了一行小字:缓则养痈,急则溃疮。两难之间,择其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