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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在索绰罗府住了下来。

头两日,倾容烧虽退了,人却还虚着,整日昏睡。永琪不便进内室,只在院中的厢房歇着,每日听江与彬来回禀病情。江与彬验了那碗药,果然验出些不该有的东西——药里掺了少量的红花,虽不足以致命,却能让一个风寒未愈的人缠绵病榻,日渐虚弱,最终“不治而亡”。

江与彬把结果报给永琪时,永琪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先别声张。”他沉默片刻才开口,“药渣留着,人证也留着。等倾容好些了,再一并算账。”

江与彬应了。永琪又吩咐秋棠:“往后她的饮食汤药,你一步不许离。除了江太医亲手煎的药,谁递来的东西都不许入口。”

秋棠红着眼眶应下。

第三日,倾容终于能坐起来了。秋棠伺候她喝了小半碗粥,轻声说:“姑娘,四阿哥还在府里住着呢。这几日您的药,都是江太医亲自煎的。四阿哥说,让您安心养着,旁的事有他。”

倾容捧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醒来后便听秋棠说了这几日的事——四阿哥留下来照看她,还带了太医来。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日在宫里,她告诉他自己生母早逝、继母刻薄,是怕他误会自己轻浮。可如今他成了她的未婚夫婿,还住进了府里替她撑腰,她反倒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了。

第四日,倾容能下床走动了。她裹了件厚氅,在秋棠的搀扶下走到廊下透口气。正碰见永琪从厢房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倾容连忙屈膝行礼:“臣女给四阿哥请安。”

永琪摆了摆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皱:“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

“臣女在屋里闷了几日,想透透气。”

永琪沉默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手炉递过去:“拿着。”

倾容愣了一下,接过来,手炉是热的分不清四阿哥手里的余温,暖意从指尖一直漫到心里。她低声道了句“多谢四阿哥”,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永琪也没再多言,转身回了厢房。

秋棠在旁边看着,抿嘴笑了笑。

又过了几日,倾容身子大好,江与彬说可以停药了,只消再养几日便可痊愈。永琪便让人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府。临走前,他去了倾容的院子。

倾容站在廊下送他。永琪走到她面前,顿了顿,忽然道:“那个推你下水的继弟继妹,你想怎么处置?”

倾容一怔。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那日的事她一直忍着,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继弟继妹推她下水,想逼她嫁侍卫,这些她都咽了下去,只跟永琪说过一次。可如今他记着,还要替她出头。

“臣女……”倾容低下头,“臣女不知道。”

永琪看着她,语气平静却笃定:“你往后是四福晋,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谁欺负过你,你告诉我,我来处置。”

倾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圈忽然有些发酸。她生母早逝,父亲续弦后,从没有人替她撑过腰。继母克扣她的吃穿,继弟继妹欺辱她,她都是自己忍着。可眼前这个人,还没成亲,就已经把她护在了身后。

“他们……”倾容的声音很轻,却诉尽了这些年的苦楚。

永琪的眸光沉了沉。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你安心备嫁。这些事,我来办。”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倾容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手心里还攥着那只小手炉,暖意未散。

永琪回到府里,第一桩事便是把索绰罗家的继室和她的儿女查了个底朝天。不出三日,他便拿着证据去了都察院。贯骅的继室张氏,纵容儿女欺凌前房嫡女,意图谋害,证据确凿。都察院左都御史亲自过问,将张氏叫去问话。张氏起先还嘴硬,可当永琪把药渣和人证一并摆出来时,她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贯骅得知此事,气得浑身发抖。他虽重名声,可到底还有几分良知。发妻留下的女儿被继室如此苛待,他竟一无所知。他当即写了一封休书,将张氏休回娘家。曼容因参与谋害之事,被送去家庙思过。

容佩禀报消息,如懿手上的针没停,只淡淡道:“永琪这孩子,办事倒是利落。”

容佩低声道:“娘娘,四阿哥如今越发沉稳了。”

如懿放下针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想起那日永琪跪在她面前说“求皇额娘成全”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湖边浑身湿透却把披风裹在倾容身上的样子。这个孩子,从前在诸皇子里不算最出挑的,可这些日子看下来,他比谁都有担当。

“倾容那孩子也算苦尽甘来了。”如懿轻声道,“去告诉海兰,让她放心。这门亲事,没选错。”

长春宫。

海兰正看着内务府送来的纳彩单子。永琪的婚事定了,接下来便是纳彩、问名、择吉、完婚。她是额娘,这些事都要她亲自操持。单子上的东西一长串——金银首饰、绸缎布匹、茶饼酒坛,样样都要按着皇子的品级来。

永琪从外头进来,行了礼:“额娘。”

海兰放下单子,打量了他一眼:“索绰罗家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永琪在榻边坐下,“张氏休了,女儿送去家庙。倾容在府里再养几日,就能出门了。”

海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你对倾容,是真心喜欢,还是觉得她可怜?”

永琪愣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起初是觉得她可怜。那日在回廊里,她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想着,这么好的姑娘,怎么没人护着。可后来……儿子也说不清。”

海兰笑了笑,没有追问。她这个儿子,从小就不爱把心事挂在嘴上,能说出“说不清”三个字,便已经是动了真心了。

“行了,你去吧。”海兰挥了挥手,“纳彩的事,额娘和你皇额娘替你操持。你只管把新娘子好好娶进门。”

永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海兰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放晴的天色,唇角微微弯着。她的儿子终于要成亲了,娶的是自己喜欢的姑娘,往后有人知冷知热地陪着他,她这个做额娘的,也算了一桩心事。

腊月里连着下了几场大雪,京城滴水成冰。可紫禁城里却一天比一天热闹——四阿哥永琪和九阿哥永珏的婚事都定了下来,礼部拟了吉日,定在来年春分之后。

皇上赐婚永珏和西林觉罗氏的旨意下来那日,玫妃跪在殿前接了旨,手微微发颤,眼圈红了又红,终究没让眼泪落下来。她转头吩咐身边的宫女:“去,把九阿哥叫来,让他亲自谢恩。”

永珏得了消息赶到时,圣旨已经在玫妃手里攥了好一会儿了。他跪下磕了头,站起身来,看着额娘发红的眼眶,笨拙地说了句:“额娘,儿子往后会好好待西林觉罗氏。”

玫妃拍了拍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消息传到翊坤宫,如懿正在看内务府呈上来的婚事预算。两桩皇子大婚,纳彩、问名、择吉、完婚,处处都要银子。永琪是贵子,永珏是九阿哥,品级虽差了些,可到底都是皇上的儿子,排场不能太寒酸。内务府初拟的数目着实不小。

如懿把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沉吟片刻,对容佩道:“去请皇贵妃和愉妃过来,本宫有事跟她们商量。”

高曦月和海兰来得很快。三人坐下,如懿开门见山:“永琪和永珏的婚事,内务府拟了预算,数目不小。本宫想着,两桩婚事与其分开办,不如合在一起。同日成婚,同办宴席,既省银子,也热闹。”

高曦月愣了一下:“合在一起办?这倒是新鲜。”

海兰想了想,点头道:“姐姐说得有理。分开办,光是宴席就要摆两回,棚子要搭两回,锣鼓班子也要请两回。合在一起,省下的银子可不是一星半点。”

高曦月也回过味来,笑道:“那敢情好。我正愁永曦的婚事刚办完,宫里银子紧,如今能省一笔是一笔。”

如懿又道:“省下的银子,本宫想拿去京城施粥。今年雪大,城外不少流民冻饿交加,朝廷虽有赈济,可到底杯水车薪。皇上的意思是与民同乐,咱们后宫也该出一份力。”

海兰点了点头,正要接话,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盏道:“说到这个,姐姐可知道,过了年皇上要举行秀女大选?”

如懿抬眼看向她。高曦月也收了笑,看了过来。

海兰道:“我前几日去养心殿送永琪的功课,听李玉提了一嘴。说皇上打算开春后选秀,内务府已经在拟名单了。”

如懿沉默了片刻。秀女大选——这四个字落在她心上,不轻不重。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皇上这时候选秀,本宫倒觉得,未必是给自己选的。”

高曦月挑了挑眉:“姐姐是说……”

“你们看看各皇子后院便知道了。”如懿放下茶盏,一样样数道,“永璂和永曦都只有嫡福晋,永璂倒好,大福晋已经生了三子一女,子嗣上不愁。永曦和佳瑶成婚才一个多月,还没动静也正常。永璜那边,嫡福晋之外有两个侍妾格格,可到如今才一男一女。永璋娶了博尔济吉特氏这些年,近日才得了第一个儿子。永琪刚纳了田芸儿做格格,往后怎样还难说。永瑢过了弱冠还没娶嫡福晋,侍妾格格和通房丫头不少,可一个孙子孙女都没生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高曦月和海兰:“皇上这是看着皇子们子嗣单薄,想借着选秀,给各皇子后院添些人。一半选进后宫,一半指给皇子,两下里都顾着了。”

高曦月想了想,点头道:“姐姐说得有理。我前几日还听皇上念叨了一句,说永瑢那孩子都二十了,府里连个动静都没有,不像话。”

海兰也道:“永琪那边,田芸儿是个不安分的。若是选秀能指个本分姑娘进府,倒也能压压她的气焰。”

如懿嗯了一声,又道:“永璂和大福晋恩爱非常,这些年来侍妾通房都没有,也不知道皇上会给永璂指几个侧福晋,会不会影响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她顿了顿,语气淡淡的,“不过在这个朝代,男子后院三妻四妾才是常态。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拦着。”

她心里清楚,选秀这件事,明面上是充盈后宫、绵延子嗣,可暗地里,皇上也有皇上的盘算。乌拉那拉氏如今势大,他抬了曦月做皇贵妃制衡她,可后宫到底还是她如懿说了算。选秀进来的新人,若有几个得宠的,便能分她的权。至于指给皇子们的,更是皇上重新布局的一步棋。

但这些话,她不必对海兰和曦月说透。

“选秀的事,等过了年再议。”如懿收回思绪,语气平静,“眼下先把永琪和永珏的婚事操持好。倒是这两桩婚事合办的事,得尽快跟内务府定下来。省下的银子,一文不少地拨去施粥。”

当日午后,如懿便去了养心殿,把两桩婚事合并办理、省下银钱施粥的想法跟弘历说了。弘历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皇后想得周全。朕也正想着今年雪灾的事,朝廷拨了赈灾银,可京城里的粥棚还是不够。后宫能省出银子来施粥,也算是替朕分忧了。”

他顿了顿,又道:“永琪和永珏同日成婚,倒也是一桩美谈。朕准了。”

如懿起身谢恩。弘历叫住她:“皇后,永珏那孩子……朕这些年确实疏忽了他。你多照看着些,别让玫妃觉得委屈。”

如懿应了一声:“臣妾明白。”

出了养心殿,外头雪还在下。如懿站在廊下,对容佩道:“去告诉内务府,两桩婚事并作一处办。永琪和永珏同日成婚,宴席设在太和殿,仪仗减半,鼓乐从简。省下的银子,全部拨去京城粥棚。”

容佩应声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后宫上下都忙了起来。两桩婚事合办,事情多了一倍不止,可省下的银子也不少。内务府的人精打细算,把两边的纳彩、问名、择吉都并在一处,连聘礼都用了差不多的规制,省了不少开销。

腊月里,京城的粥棚先开了起来。如懿从两桩婚事的预算里先拨了一笔银子,在城东城西各设了五个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江与彬带着几个太医院的学生去粥棚坐诊,给流民看冻伤和风寒。消息传开,京城的百姓都说皇后娘娘仁厚,皇上听了也高兴,特意下旨褒奖了后宫一番。

永琪得知婚事从简,没有说什么。倾容那边更没有意见。她如今在府里养好了身子,每日跟着嬷嬷学规矩,安安分分备嫁。得知省下的银子要拿去施粥,她还托秋棠把自己攒的体己银子送去了粥棚。

永珏和西林觉罗氏对于合着一块办倒是觉着热闹。玫妃虽出身不高,可到底是嫁儿媳,该有的体面一样没少。西林觉罗氏是鄂尔泰的孙女,嫁妆丰厚,玫妃乐得合不拢嘴。

因着宫里过了年要大办喜事,今年宫里的年味特别足。除夕夜宫宴,两位太后罕见地都出席了——慈宁宫乌拉那拉太后坐在弘历左侧,寿康宫钮祜禄太后坐在右侧,两位太后难得同席,满殿的妃嫔皇子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如懿领着后宫众人一一上前敬酒,场面倒也和睦。

过了年,春分一过,冰雪消融,双喜临门。

这一日天晴日暖,太和殿前张灯结彩。两对新人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一前一后步入大殿。永琪牵着倾容的手,永珏牵着西林觉罗氏的手,四人跪在丹陛之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弘历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的两个儿子,心中颇有感慨。永琪是他登基后得的第一个贵子,他寄予厚望;永珏虽不出挑,可到底是他的骨血。如今两个儿子同日成婚,也算是一桩美事。

礼成之后,宴席在太和殿摆开。两对新人在席间敬酒,满殿欢声笑语。

席间,如懿悄悄吩咐容佩:“粥棚那边,再施三日。三日之后,把剩下的银子拨给顺天府,让他们接着施粥。江太医那边也再留几日,把没看完的病人看完。”

容佩应声去了。

宴席散后,如懿站在廊下,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容佩回来禀报:“娘娘,粥棚这一个月下来,城东城西共施了六万多碗粥,江太医那边看了上千个病人。顺天府的人说,今年的冻死骨比往年少了七八成。”

如懿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好。”

她转身回了殿内。殿里灯火通明,永琪和倾容正在给海兰和高曦月敬酒。倾容今日穿着大红吉服,比往日多了几分明艳,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永琪站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微翘着。

如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暖意。可转念想起之前商量的秀女大选,那点暖意便淡了几分。

选秀的事,是躲不过的。皇上要给皇子们添人,给后宫添新人,她拦不住。她能做的,只是在选秀之前,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妥当。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上依旧是得体的笑。永琪和倾容过来敬酒时,她笑着受了,又叮嘱了两句。倾容红着脸应了,永琪在旁边替她挡酒,护得紧。

如懿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永琪和倾容算是圆满了,可接下来那场选秀,又不知要把多少人的命运卷进来。

春分已过,廊下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暗香浮动。如懿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沉沉的宫檐,目光平静而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