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如懿去了养心殿。
弘历刚批完一摞奏折,正端着茶歇息。见她来了,微微挑眉:“皇后怎么来了?”
如懿行了礼,在榻边坐下,开门见山:“皇上,臣妾来替永琪讨个恩典。”
弘历放下茶盏:“永琪?他怎么了?”
“昨儿个在永福宫花园里,永琪救了一个落水的姑娘。”如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道,“那姑娘是索绰罗家的嫡女,生母早逝,继母刻薄,在府里过得艰难。永琪救了人,湖边的人都看见了。若皇上不替他们做主,那姑娘的名声便毁了。”
弘历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永琪的婚事,朕心里早有人选。”
如懿抬眼看他。
“大学士鄂尔泰的孙女,四川总督鄂弼的第三女,西林觉罗氏。”弘历一字一句,“鄂尔泰是三朝老臣,鄂弼在四川政绩卓着,朕早就有意将西林觉罗氏指给永琪做嫡福晋。两家若结了亲,于朝局也是大有裨益。”
如懿听了,神色未变,只点了点头:“皇上思虑深远,臣妾明白。鄂尔泰大人是三朝元老,鄂弼大人又是封疆大吏,西林觉罗氏的门第,配永琪确实再合适不过。”
弘历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痛快就认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后既然明白,那索绰罗家的事,便赏些东西安抚一下就是了。朕会下一道旨意,褒奖永琪救人之举,至于那姑娘——朕记得索绰罗家是御史贯骅?朕给他升一级,也算补偿了。”
如懿却没有起身谢恩。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皇上,臣妾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永琪是皇上登基后得的第一个贵子,皇上疼他,臣妾也疼他。他的婚事,臣妾本不该多嘴。可臣妾昨日问过永琪了,那孩子对索绰罗家的姑娘动了心。”如懿的语气不疾不徐,“皇上是过来人,应当明白,少年人的心,越是压着,越是要反弹。”
弘历放下茶盏,目光沉了沉。
如懿继续道:“西林觉罗氏是好姑娘,可永琪若心里装着别人,娶了西林觉罗氏回去,岂不是委屈了人家?到时候夫妻两个貌合神离,反倒是害了西林觉罗氏。鄂尔泰大人若知道孙女嫁过去是这个下场,只怕也不会愿意。”
弘历没有接话,但眉头微微松了些。
“再者,”如懿的声音低了些,“昨日永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跳湖救的人。湖边的人都看见了,四阿哥抱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上了岸。他若是不娶那姑娘,外人会怎么说?说四阿哥坏了人家清白又不认账,说皇家仗势欺人。这话传出去,西林觉罗氏的脸面也不好看——她嫁过来,旁人会说她是捡了别人不要的。”
弘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如懿知道他听进去了,便添了最后一句:“索绰罗·贯骅是御史大夫,在都察院这些年,弹劾过不少人,也得罪过不少人。若是索绰罗家的女儿受了委屈,他在朝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到时候反倒让皇上为难。皇上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了永琪,也安抚了贯骅?至于西林觉罗氏,皇上大可另择佳婿——鄂弼大人的女儿,还怕嫁不到好人家?”
养心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弘历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又放下,终于开口:“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如懿笑了笑:“臣妾是替皇上分忧。”
弘历沉吟片刻,叹了口气:“罢了。永琪那孩子死心眼,随了他额娘。朕若硬把西林觉罗氏塞给他,反倒不美。就依你,将索绰罗氏指给永琪为嫡福晋。”
如懿起身谢恩。弘历又叫住她:“西林觉罗氏那边,朕会另作安排。你既然替永琪求了这门亲,往后索绰罗家那边,你多看着些。那个继母,朕听说不太安分。”
如懿应了一声:“臣妾明白。”
出了养心殿,外头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容佩迎上来替她披上斗篷,低声道:“娘娘,皇上准了?”
“准了。”如懿拢了拢斗篷,语气平静,“去长春宫,把这个消息告诉海兰。”她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目光沉了沉。
“通知三宝,明儿个永琪随江与彬同去索绰罗府,江与彬替倾容看诊,看看到底是风寒入肺,还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二是宣旨之后,永琪要留在索绰罗府,直到倾容痊愈。”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玫妃后脚便赶到了养心殿门口。
玫妃站在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让李玉进去通传。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脸上薄施脂粉,不似平日那般明艳,倒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弘历正在批折子,听说玫妃来了,微微皱眉。他对这个妃子一向谈不上多上心。白蕊姬是寿康宫太后钮祜禄氏当年从南府挑出来的琵琶女,后来皇上登基,后宫空置,太后便将她塞进了宫在皇上身边做耳目。白蕊姬刚进宫那几年,仗着寿康宫撑腰,性子泼辣,在后宫惹是生非。后来她怀了永珏,白蕊姬像换了个人,不再争宠,不再惹事,一心一意守着永珏过日子。
弘历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年玫妃安分守己,从不主动来养心殿,今日倒是稀奇。
“宣。”
玫妃进了殿,规规矩矩地跪下请安:“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弘历放下朱笔,打量了她一眼,“什么事?”
玫妃站起身来,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臣妾今日来,是为了永珏的事。永珏今年十六了,也到了该指婚的年纪。臣妾想着……皇上日理万机,不敢拿这些小事来烦扰皇上。只是永珏那孩子,性子闷,不似他哥哥们出挑,臣妾这个做额娘的,总想替他多打算些。”
弘历听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确实有好些日子没想起过永珏了。这个儿子在诸皇子里头平平无奇,文不如永琪,武不如永璂,性子又闷,见了他这个皇阿玛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若不是玫妃今日提起,他几乎要忘了还有这么个儿子。
玫妃见他不接话,心里一横,跪了下去:“臣妾听说,大学士鄂尔泰的孙女,四川总督鄂弼大人的第三女,西林觉罗氏,贤淑温婉,知书达理。臣妾斗胆,求皇上将西林觉罗氏指给永珏为嫡福晋。”
弘历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玫妃,目光淡淡的:“西林觉罗氏?”
玫妃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臣妾知道,臣妾出身卑微,配不上西林觉罗氏这样的门第。可永珏到底是皇上的儿子,是皇子。臣妾不求他将来有什么大出息,只求他娶个好福晋,安安稳稳地当个王爷,臣妾这辈子就知足了。”
弘历沉默了一会儿。
他原本是想指给永琪的,可如懿今儿个来替永琪求了索绰罗氏,他点了头。西林觉罗氏这门亲事,便空了出来。鄂尔泰是三朝老臣,鄂弼在四川政绩卓着,这门亲事不能白白浪费了。永珏虽然不出挑,可到底是皇子,配西林觉罗氏也不算辱没。玫妃若不提,他都要忘了这个儿子,可如今提了,倒也不失为一桩安排。
“西林觉罗氏,”他终于开口,语气不轻不重,“朕原本是想指给永琪的。”
玫妃的身子微微一颤,低下头去:“臣妾知道。可臣妾听说,皇上已经将索绰罗氏指给了四阿哥。既然如此,西林觉罗氏……”
“你倒是消息灵通。”弘历淡淡地说了一句。
玫妃吓得叩下头去:“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只是替永珏着急。”
弘历看了她一会儿。前些年寿康宫太后想把永珏养在膝下,是玫妃亲自去翊坤宫求如懿出面拦住的。玫妃出身虽低,但对永珏一心一意,母子分离到底残忍。寿康宫太后这才打消了念头,转而养了纯贵妃的八阿哥永瑢。
“你先回去。”弘历终于开口,“西林觉罗氏的婚事,朕自有安排。”
玫妃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皇上……”
“回去。”弘历的语气重了些。
玫妃不敢再说什么,叩了头,退了出去。
出了养心殿,玫妃站在廊下,攥紧了帕子。她心里清楚,皇上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可方才她提到“永珏到底是皇上的儿子”时,皇上没有反驳。这说明皇上心里是认这个儿子的。只要皇上认,这事便还有指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步上了软轿。雪粒子簌簌地打在她脸上,她却觉得心里比来时踏实了些。
翊坤宫。
容佩匆匆走进来,低声禀报:“娘娘,玫妃方才去了养心殿。您走后不久她便到了,在里头待了一刻钟才出来。”
如懿正在绣那幅百子图,手上的针没停:“她去做什么?”
“听养心殿的人说,是想求皇上把西林觉罗氏指给九阿哥。”
如懿的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
“玫妃。”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沉默了片刻,“她也是不容易。永珏那孩子,在诸皇子里头确实不出挑。她这个做额娘的,想替儿子谋个好福晋,也是人之常情。”
容佩低声道:“可西林觉罗氏……”
“本宫知道。”如懿放下针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上会答应的。”
容佩有些意外:“娘娘怎么知道?”
如懿没有回答,只望着窗外鹅毛般落下的雪,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皇上本就不记得永珏这个儿子,玫妃若不提,西林觉罗氏这门亲事便白白空着。可玫妃提了,皇上便会想——鄂尔泰的孙女,总归要嫁进皇家。永琪不要,给永珏也是一样的。横竖都是皇家的儿子,给谁不是给?更何况,玫妃这些年安分守己,从不惹事,皇上给她这个恩典,也不算什么。
“盯着点就是了。”如懿淡淡道,“玫妃若是安分,便由她去。”
容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如懿低下头,继续绣花,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稳稳当当。
立冬才不过几日,窗外已是初雪将至。
次日
索绰罗府,偏院。
倾容从宫里回来的当晚便病倒了。在冰水里泡了一场,又吹了冷风,当夜就起了高热,烧得人事不省。她身边只有一个自幼跟着的丫鬟秋棠,急得直掉眼泪,去请大夫,却被门房拦在外头,说夫人吩咐了,姑娘身子不适,先歇着,明儿再说。
秋棠跪在正院门口求了半个时辰,才有一个小厮慢吞吞地去请了个走街的郎中,开了两副便宜药。倾容烧了两天两夜才退下来,醒来时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
秋棠喂她喝了药,小声说:“姑娘,夫人这两日没来看过您一次。”
倾容闭着眼,没有说话。她早就习惯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正院上房里,她的继母正坐在丈夫贯骅对面,一脸愁容。贯骅是都察院御史大夫,正三品的官,平日里最重名声体面。索绰罗夫人知道,要拿捏丈夫,就得从“体面”二字下手。
“老爷,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贯骅放下茶盏:“什么事?”
索绰罗夫人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昨儿个妾身去隔壁夫人那里坐坐,听她说了一桩事。说是四阿哥在永福宫花园里救了个落水的姑娘,那姑娘……就是咱们倾容。”
贯骅一愣:“倾容?她怎么会在宫里落水?”
“这就是妾身发愁的地方。”索绰罗夫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老爷您想,永福宫是什么地方?那是五阿哥大喜的日子,满殿的贵人。倾容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到湖边去?还偏偏在四阿哥经过的时候落了水?”
贯骅皱起眉:“你是说……”
“妾身不敢乱猜。”索绰罗夫人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意味深长,“可老爷您想想,四阿哥是什么身份?那是皇上登基后得的第一个贵子,愉妃娘娘的心头肉。若是能进四阿哥的后院,哪怕做个侍妾,也是天大的造化。倾容那孩子……到底是妾身没教好,她心里存了这样的念头,竟不惜拿自己的清白去赌。”
贯骅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倾容自己设计落水,故意让四阿哥救她?”
索绰罗夫人连忙摆手:“妾身不敢这么说。只是……老爷您在都察院任职,最重名声。外头的人会怎么说?四阿哥抱了她上来,她身上湿成那样,湖边的人都看见了。这事儿传出去,咱们索绰罗家的脸面往哪儿搁?知道的说是四阿哥救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倾容不知廉耻,上赶着攀附皇子。老爷您的官声……”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住了。
贯骅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他在都察院这些年,弹劾过不少人,也得罪过不少人。若是自家女儿传出“设计攀附皇子”的闲话,那些政敌还不把他参个教女不严?
可他从来没想过,女儿湿了身,有没有保暖有没有生病。
索绰罗夫人见丈夫面色铁青,又添了一句:“妾身是为倾容好,也是为老爷的官声着想。她到底年轻,不懂事。可咱们做长辈的,不能由着她胡来。若她真进了四阿哥府,往后被人翻出这段往事,说她是靠手段进去的,她在府里怎么做人?咱们索绰罗家又怎么做人?”
贯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说怎么办?”
索绰罗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妾身想着,不如趁事情还没传开,赶紧替倾容定一门亲事,远远地嫁出去。她走了,这事也就了了。”
贯骅看了她一眼:“嫁给谁?”
索绰罗夫人叹了口气:“妾身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妾身娘家那边有个远房外甥,家底殷实,人品也端正。虽说年纪大了些,可会疼人。倾容嫁过去,吃穿不愁,也不算委屈了她。”
贯骅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索绰罗夫人见状,忙又道:“若是老爷觉得不妥,妾身再想别的法子。只是有一条——倾容不能再留在京城了。留在这里,早晚是祸。”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老爷,太太,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下了旨意,将大小姐指给四阿哥做嫡福晋,宣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前厅!”
索绰罗夫人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贯骅猛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索绰罗夫人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嫡福晋?四阿哥的嫡福晋?她那个前房留下的贱丫头,要嫁进皇家做嫡福晋?
她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她的女儿曼容今年也到了及笄的年纪,她费了多少心思,想给曼蓉谋一门好亲事,可攀来攀去,也不过是在京官子弟里打转。而倾容——那个没了娘、在她手底下讨了十几年生活的丫头,竟然一步登天,要当贵子的嫡福晋了?
索绰罗夫人咬着牙,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和恨。
往站着身边的心腹嬷嬷使了眼色,嬷嬷看懂了意思偷么溜走了。
前厅里,宣旨的太监已经喝了一盏茶。贯骅匆匆赶到,跪接了圣旨。索绰罗夫人也随后赶来,跪在后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翻江倒海。
宣旨的太监刚走,外头又报:“四阿哥到——”
永琪一身石青色吉服,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江与彬,背着药箱。永琪向贯骅拱手道:“索绰罗大人,皇额娘命我亲自留下照看倾容姑娘,直到她痊愈。这是皇额娘的意思,也是皇阿玛的恩典。”
贯骅连忙躬身:“臣多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
索绰罗夫人的脸色却变了。四阿哥要留下?住在府里?那她还怎么动手?
永琪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这位便是索绰罗夫人吧?倾容在府里病了几日,听闻夫人只请了走街的郎中,药也不见得好生煎。皇额娘不放心,特地命江太医来替倾容看诊。往后几日的汤药,都由江太医亲自过目。”
索绰罗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四阿哥说得是,妾身这几日也是忙昏了头,没顾上倾容那孩子。如今有四阿哥和江太医在,妾身就放心了。”
永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对贯骅道:“索绰罗大人,烦请带我去看看四福晋。”
贯骅引着永琪和江与彬往倾容的院子走去。索绰罗夫人站在原地,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
永琪走进倾容的院子时,正看见秋棠端着一碗药从廊下过来。那药汤颜色浑浊,闻着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永琪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江与彬。江与彬会意,上前接过药碗,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
他不动声色地将药碗放下,对秋棠道:“这药先别喂了。我带了太医院的药来,重新煎。”
秋棠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连连点头。
永琪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日在回廊里,那姑娘通红却强忍泪水的眼睛,想起她说“我一个没娘撑腰的,嫁了侍卫,这辈子便再无翻身之日”。
如今她有了他,再也不会无依无靠了。
他攥了攥拳,转身对江与彬道:“江太医,先去看诊。”
江与彬应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翊坤宫。
容佩匆匆走进来,低声禀报:“娘娘,四阿哥和江太医已经到了索绰罗府。圣旨宣了,四阿哥也住下了。江太医说,倾容姑娘那碗药,闻着不大对。”
如懿目光沉了沉:“让他仔细验。药渣、药方、经手的人,都别放过。”
“是。”
永琪住在府里,只能护得了一时。要彻底绝了那妇人的念想,还得从根子上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