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宴席散时,已是掌灯时分。
永琪牵着倾容的手,一步步走回阿哥府。红烛高烧,喜字贴满了窗棂,满院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齐声道着“恭喜四爷、恭喜四福晋”。永琪摆了摆手,让他们都退下,只留了两个守夜的婆子在外头。
殿门合上,喧闹了一整日的院子终于静了下来。
倾容坐在喜床上,红盖头下的脸烫得厉害。她听见永琪的脚步声走近,又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响起来,像是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却不知道该干什么。
倾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永琪的声音从盖头外传来,带着几分窘迫。
“没什么。”倾容抿着唇,“臣妾只是觉得,四爷似乎比臣妾还紧张。”
外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苦笑:“你倒是说对了。”
盖头被掀开的时候,倾容抬眼便看见永琪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杆秤,耳根红得比她还厉害。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别开了目光。喜婆端了合卺酒上来,永琪接了一盏递给倾容,自己端了一盏,两人挽了手,却因为都低着头,差点撞了额头。喜婆在旁边捂着嘴笑,被永琪瞪了一眼,赶紧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永琪握着酒杯,没有急着喝。他看了倾容一会儿,忽然开口:“倾容,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倾容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惑。”永琪的声音放得很轻,“那日在回廊里,你跟我说你生母早逝、继母刻薄,我信了你。可我却没跟你说过我自己。我是阿哥,可我并不像外头看着那么风光。大哥永璂是皇额娘所出的嫡长子,早已成年,膝下儿女双全。五弟永曦也是皇额娘看着长大的。我额娘和皇额娘亲如姐妹,我们几个兄弟之间也和睦。说句心里话,我从来就没有跟大哥争储君的念头。”
倾容怔了一下。她没想到永琪会在这时候跟她说这些。
永琪继续道:“皇阿玛原本想把西林觉罗氏指给我,是因为鄂尔泰是大学士,鄂弼是四川总督,这门亲事于我的前程大有裨益。可我不想。”他顿了顿,看着倾容的眼睛,“我不想娶一个门第比我高、家世比我厚的福晋。我想要的是能跟我说得上话的人。那日你在回廊里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么好的姑娘,怎么没人护着。后来我自己想明白了——我想护着你。”
倾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低下头,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颤。她原以为嫁进皇家,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讨生活。可眼前这个人,在洞房花烛夜,认认真真地跟她说“我想护着你”。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笑了:“臣妾明白了。臣妾往后,跟四爷好好过日子。”
永琪松了一口气,唇角弯了弯,将酒杯凑到她唇边:“那这合卺酒,总该喝了。”
倾容红着脸,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永琪自己也饮尽了,将两人的酒杯系在一处,放在床头。他转过身来,看着倾容红透的脸,喉结动了动,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别怕。”他低声说。
倾容把脸埋在他胸口,耳朵根都红透了,声若蚊呐:“臣妾……不怕。”
烛火摇曳,纱帐缓缓落下。
两人都是初经人事,笨拙得很。永琪慌慌张张地解了半天没解开倾容的盘扣,最后还是倾容红着脸自己伸手解开的。永琪窘得不行,倾容倒笑了,小声说了一句“四爷笨手笨脚的”,永琪便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还笑我。”
两人便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不笑了。
正在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叩门声。
永琪的动作顿住了。倾容也睁开了眼。
“四爷——”外头是守夜婆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田格格的贴身侍女春杏来了,说田格格犯了心疾,胸口疼得厉害,想请四爷过去看看。”
永琪的眉头皱了起来。
倾容躺在他身下,衣衫半解,满头青丝散在枕上。她看着永琪,没有说话。她在家做女儿时,父亲身边的小妾也是这样争宠的——但凡父亲去了正房或别的姨奶奶屋里,总有人会犯心口疼、头疼、肚子疼。她见得太多了。
她想知道永琪会怎么做。她不是个将就的人。若他今夜真的撇下她去看田芸儿,那往后这样的事还会有无数次。她不会开口求他留下来,但她要看他自己的选择。
永琪撑起身来,对着门外沉声道:“去告诉田格格,今儿个是本阿哥的洞房花烛夜,有什么事明儿再说。若是心疾真犯了,就拿着本阿哥的帖子去请太医院的太医,不必来回我。”
外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守夜婆子应声退下的脚步。
永琪低下头,看着倾容。她正盯着他看,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你看什么?”永琪问。
“看我的夫君。”倾容轻声说,“看看他值不值得我托付。”
永琪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笑:“那你说呢?”
倾容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把他拉了下来。
“值得。”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正院上房便亮了灯。
倾容坐在妆台前,秋棠正替她梳头。她昨夜没怎么睡好,面上还带着几分新妇的羞怯,但眉眼间却是舒展的。永琪已经起身了,正由小太监伺候着穿衣裳,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偶尔对上一眼,又各自别开目光,嘴角都带着笑。
按规矩,新妇进门第二日,府里的妾室格格都要到正院来请安敬茶。田芸儿虽比倾容先进府,可她到底只是个格格,嫡福晋进了门,她便该来磕头敬茶。
倾容梳好了头,换了身大红常服,在正厅里坐下。永琪坐在她旁边,端了盏茶慢慢喝着。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外头才有人来报:“四爷,福晋,田格格身边的春杏来了,说田格格昨夜心疾犯了,折腾了一宿,今儿实在起不来身,请福晋体恤,容她缓两日再来请安。”
倾容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她垂着眼,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说话。
永琪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心疾犯了?昨夜请太医了吗?”
春杏低着头:“回四爷,田格格说不碍事,歇歇就好了,不必惊动太医。”
永琪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昨儿个夜里本阿哥大婚,她心疾就犯了。今儿个要给福晋敬茶,她又起不来身了。她这心疾倒会挑时候。”
春杏吓得跪了下去。
永琪走到她面前,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回去告诉她,今儿个这杯茶,她敬也得敬,不敬也得敬。若真病得起不来,本阿哥让人用春凳把她抬过来。若是不想来,那往后就不必来了,直接收拾东西出府。”
春杏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倾容这才放下茶盏,看向永琪:“四爷这样,会不会太过了?到底是格格。”
永琪回头看她,语气缓了些:“不过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嫡福晋,她一个格格,进门头一天就敢拿乔,往后还了得?今儿个不把规矩立起来,日后这府里就没个尊卑了。”
倾容抿了抿唇,心里觉得暖,面上却没再说什么。
果然,不到一刻钟,田芸儿便被两个婆子搀着过来了。她今日没怎么打扮,脸上扑了厚厚的粉,遮住了气色,走路虚浮,倒真像病了一场。可倾容看得分明,她那双眼睛转得飞快,哪里有半分病容。
田芸儿走到倾容面前,跪下端了茶:“妾身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金安。妾身昨夜心疾犯了,没能早些来给福晋磕头,实在是罪过。”她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姿态做得十足。
倾容接过茶,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田格格身子不好,就该好好养着。往后请安的事,若实在来不了,提前说一声便是,不必让四爷派人去请。”
田芸儿脸上僵了一瞬,低头应了声“是”。
倾容放下茶盏,看着她,不疾不徐地又道:“田格格进门比本福晋早,按理说该叫你一声姐姐。可这府里的规矩不能乱——往后每日辰时到正院来请安,若身子不适,提前让春杏来说一声。本福晋不是刻薄人,可也不想被人当傻子糊弄。”
田芸儿低着头,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来:“妾身记住了,谢福晋教导。”
永琪在旁边看着,没有再多说什么。倾容三两句话,既给了田芸儿台阶下,又把“规矩”两个字钉在了明面上。这个新福晋,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比谁都明白。
请安散了之后,永琪和倾容换了衣裳,进宫去给如懿和海兰请安。
翊坤宫里,如懿正和海兰说着话,见他们来了,便笑着让他们坐下。倾容上前行了礼,又给海兰敬了茶。海兰接过茶,打量着这个儿媳妇,越看越满意。
“昨儿个累着了吧?”海兰温声道,“永琪那孩子笨手笨脚的,你多担待。”
永琪在旁边咳了一声:“额娘,儿子哪笨了?”
海兰睨了他一眼:“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倾容也忍不住抿着嘴笑。
正说着,外头太监唱报:“皇贵妃到——”
高曦月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瑶儿。她今日穿了件绯色的旗装,人比花娇,一进门便道:“哟,新娘子来了!我来瞧瞧。”
瑶儿跟在后面,见了倾容便过来拉住她的手:“四嫂,我今儿可是特意来瞧你的。昨儿个婚宴上没看够,今儿得好好看看。”
倾容被她说得红了脸,低声道:“五弟妹,你别打趣我。”
高曦月在一旁笑道:“瑶儿,你别闹你四嫂。人家才进门第二天,你就这么闹她。”
瑶儿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高兴吗?四哥终于娶着媳妇了,往后有人管他了。”
永琪无奈地摇了摇头:“五弟妹,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从前没人管似的。”
如懿在一旁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场面,唇角弯了弯。她看了一眼倾容,见这姑娘虽然害羞,可落落大方,进退有度,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倾容。”如懿开口,“往后在府里,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只管来告诉本宫。永琪若是欺负你,本宫替你做主。”
永琪连忙道:“皇额娘,儿子哪敢欺负她?”
如懿看了他一眼:“那就好。”
众人又笑了一阵。高曦月凑到如懿身边,低声道:“姐姐,我看着这孩子不错。永琪有福气。”
如懿点了点头,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倾容身上,带着几分欣慰。
众人正笑着,外头又传来唱报声:“九阿哥、九福晋到——”
如懿微微抬眼,便见永珏携着西林觉罗氏走了进来。永珏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的常服,人看着比往日精神了些,身旁的西林觉罗氏穿着一身藕荷色旗装,端庄温婉,眉眼间带着新妇的羞涩。
两人上前行礼,永珏道:“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给愉娘娘、慧娘娘请安。”
西林觉罗氏也跟着行了礼,声音轻柔:“臣妾给皇额娘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
如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西林觉罗氏身上,打量了片刻,温声道:“起来吧,坐下说话。”
永珏和西林觉罗氏在下首坐了。如懿想起皇上那日在养心殿叮嘱她的话——“永珏那孩子,朕这些年确实疏忽了他,你多照看着些”,便多问了几句。
“永珏,成婚之后府里可还住得惯?”如懿问,“你府上的人手够不够使?若缺什么,只管来告诉皇额娘。”
永珏起身应道:“回皇额娘,儿子府里一切都好,皇阿玛前些日子刚拨了几个管事和嬷嬷过来,人手够用。”
如懿点了点头,又看向西林觉罗氏:“你刚进门,府里的事慢慢上手,不必着急。永珏性子闷,若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不说,你多问着些,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西林觉罗氏起身应了声“是”,脸上微微泛红。永珏在旁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如懿看在眼里,笑了笑,对容佩道:“去把那对白玉如意取来,还有那套赤金头面,一并拿来。”
容佩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了两个锦盒回来。如懿让容佩把东西送到西林觉罗氏面前:“这对如意是皇上赐给本宫的,本宫转赐给你们,愿你们往后万事如意。这套头面是本宫年轻时戴过的,如今给你,也是长辈的一份心意。”
西林觉罗氏连忙跪下谢恩。永珏也跟着跪了,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多谢皇额娘。”
如懿摆了摆手:“起来吧。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样拘礼。”
高曦月在一旁看着,笑道:“姐姐倒是偏心,新妇进门都有好东西,我们这些老人可没有。”
如懿睨了她一眼:“你缺什么?前儿个皇上刚赏了你一匣子东珠,本宫可都听说了。”
高曦月嘿嘿一笑,不再打趣。
海兰也笑着对倾容道:“你皇额娘最是疼小辈的,往后你常来,少不了你的好东西。”
倾容红着脸应了声“是”。永琪在旁边低声笑道:“额娘,您这话说的,好像儿子娶媳妇是为了来皇额娘这儿讨东西似的。”
海兰拍了他一下:“就你话多。”
满屋子的人又笑了一阵。如懿端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殿的年轻人——永琪和倾容并肩坐着,永珏和西林觉罗氏在下首拘谨又乖巧,高曦月和海兰说说笑笑,瑶儿在旁边凑热闹。殿里暖意融融,倒真有几分一家人的样子。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这满殿的人身上,心里生出几分感慨。前世她孤苦终老,身边只有容佩可以说说话。这一世,丈夫虽不如从前亲近了,可儿女绕膝,姐妹在侧,这些年轻的孩子一个个成了家、立了业,她这个做长辈的,总算没白忙一场。
只是想起皇上要选秀的事,她心里那点暖意又淡了几分。
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她不想扫兴。
“行了。”如懿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今儿个都别拘着了。容佩,让御膳房多备些菜,今儿个本宫留他们用膳。”
容佩笑着应了。满殿的人谢了恩,说说笑笑地往偏殿去了。
如懿站起身,高曦月和海兰一左一右跟上来。高曦月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姐姐,我看永珏那媳妇倒是端庄,比他那个额娘强多了。”
如懿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玫妃也不容易。永珏能娶到这样的福晋,是她的造化。”
高曦月撇了撇嘴,没有再多说。三人往偏殿走去,身后跟着一群年轻人,笑语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