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山元心里猛地一沉。
他松开手里的木勺,随手搁在碗沿上,瓷碗与下方的黑漆木托盘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却刺耳的轻响,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竟像敲在铜钟上一般突兀。
碗里还剩小半碗米饭,米粒上浇着浅褐色的酱油,油星子凝在表面。
旁边一小碟腌萝卜切得齐整,泛着酱红的光,味噌汤盛在粗陶碗里,汤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碰到微凉的空气,又慢慢散了。
方才还萦绕在鼻尖的酱香,汤鲜,那股属于清晨早饭的温热烟火气,只一瞬间就尽数退去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后腰慢慢往上爬。
“拿过来。”
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
梅津美治郎快步上前,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却没有直接递到杉山元手里。
他俯身,将电报平平稳稳放在桌面,位置恰好离杉山元右手一尺远。
放好之后,他立刻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笔直立正,眼皮垂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碰一下都要灼手。
杉山元俯身,目光沉沉地落了上去。
只扫到开头几行,他搭在桌沿的手指骤然绷紧,指节瞬间泛出青白。
朝香宫鸠彦王。
皇族亲王,天皇陛下的姑父兼皇叔。
华中派遣军司令官。
在上海江湾镇遇袭,送医途中遭补枪,不治身亡。
目光最后钉在末尾那 “不治身亡” 四个字上,刺得他眼皮控制不住地狂跳。
那四个字是普通的墨黑色,和纸上其他所有字的字迹,粗细都没有分别。
可杉山元盯着它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那四个字正从纸面上凸起来,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最后凝成一把淬了冰的短刀,直直往他心口扎。
杉山元就那样俯身盯着纸面,久久没有动弹。
方才还旺盛得惊人的食欲,消散得一干二净,胃里反倒泛起一阵隐隐的发闷。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还坐着,两只手慢慢收回到膝盖上,手指紧紧蜷起,指甲隔着呢子军裤抠进掌心,在裤料上顶出五个发白的印子。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勤务兵扫地时扫帚蹭过砂石的声响。
沙。
沙。
沙。
一下又一下,慢得磨人,衬得屋里的死寂更加沉重。
梅津美治郎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比杉山元早两分钟看到电报,到现在心口还在发紧。
他太清楚这封电报意味着什么。
一名皇室亲王,堂堂方面军司令官,在已经被日军完全占领的上海,在层层护卫的护送之下,被人精准伏击,最后死在了自己人的医院门口。
这件事一旦公之于众,不只是华中派遣军的颜面扫地,整个日本陆军的威信,大本营的权威,乃至皇室的尊严,都会遭到灭顶般的冲击。
前线军心会乱,国内舆论会炸,内阁和议会那边,还有最麻烦的海军那边,都会借机向陆军发难。
良久,杉山元才缓缓直起身,抬起头。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却还在竭力维持着陆军大臣的镇定。
“参谋本部那边。。。收到电报了吗?”
“刚刚确认过,特级加密,同一时刻送达。” 梅津美治郎低声应答:“此刻,总长室想必已经炸开了。”
杉山元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按在那张电报纸上,纸面很薄,隔着一层纸,他仿佛都能摸到上海那边传来的滔天乱局。
震惊。
这是第一个涌上来的情绪,来得又快又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
战争爆发以来,杉山元听过无数死讯,将官佐官,士兵平民,阵亡名单一叠接一叠,可那些死讯,和眼前这一封完全不一样。
那些死,叫 玉碎,叫阵亡。
阵亡是可以写进战报,昭告全国的,是可以办国葬,追晋军衔的,是能换来一枚勋章,一句忠勇英灵的,是体面的,是值得的。
可这一封不是。
这不是阵亡,是刺杀。
是一位亲王,在自己的占领区里,在自己的军队护卫下,在自己的医院门口,被人刺杀的。
这是耻辱。
是刻在帝国陆军脸上,洗都洗不掉的奇耻大辱。
第二个涌上来的,是怒。
比震惊来得更快,也更猛,像被火星点着的火药桶,轰地一下就烧遍了全身。
杉山元的脸,一点一点地涨红。
从颧骨处先泛起暗红,顺着皮肤往上爬,漫过耳根,淹过脖颈,一直红到军装领口露出的那截皮肤。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鼻息里喷出的气都带着滚烫的火气。
下一秒,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啪!”
脆响炸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震得桌上的碗碟齐齐一跳。
那半碗饭颠起来半寸,碗沿重重磕在木托盘上,发出一声闷响。浅褐色的酱油汁从碗边泼洒出来,洇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黄。
“华中派遣军是干什么吃的?!”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向后刮过地板,拉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音。
他一把抓起那张电报纸,手腕在空中狠狠抖着,嘴唇哆嗦着,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咒骂,只剩几个词,反复从喉咙里一遍遍地喷出来。
“马鹿野郎!
“库索。。呀洛!!”
“库索。。。塔列!!!”
。。。。。。
梅津美治郎笔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吼声震得他耳膜发嗡,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可脚跟钉在地上,半分也没挪。
他太清楚了,这种时候绝不能开口,不能劝慰,不能附和,甚至连呼吸都要放轻。
大臣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引火烧身。
杉山元足足吼了近一分钟。
到最后,嗓子劈了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
他扶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吼出去的怒气像泼出去的火,烧得快,灭得也快,等那股劲散了,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