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情绪,是惶恐。
顺着脊背往上爬,比最开始的寒意更甚,直钻骨头缝。
杉山元慢慢坐回椅子里。
他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退去,可那股勃发的怒意已经散了,血色一点点往下沉,最后变成一种灰败的,泛着青的颜色。
他伸出手,把那张被攥得发皱的电报重新展平,这一次,他没有抖,也没有骂,只是一行一行地,重新往下看。
看得很慢,慢到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梅津。”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嗨咿” 梅津美治郎立刻应声。
“这封电报,还有谁看过?”
“译电室当班的两人,机要科主管,还有我。”
“译电员呢?”
“已经。。。已经扣下了,专人看管,不许和任何人接触。”
“你做得对。” 杉山元把电报轻轻放回桌面,闭上了眼:“消息必须先封死,华中那边的人再混,也该知道轻重,上海那边肯定也压着。”
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整整坐了一分钟。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连窗外扫地的沙沙声都像是停了。
他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谁杀了殿下这种问题了。
有一件更要命、更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像块巨石,沉沉压了下来。
这件事,最后要算在谁的头上?
华中派遣军?当然跑不掉,从上到下都要问责。
可华中派遣军的上面,是大本营。
大本营的核心,是参谋本部,是陆军省。
陆军省的负责人,是他杉山元。
是他当初在御前会议上,当着天皇陛下的面,拍着胸脯保证,三个月,解决支那事变。
三个月。
他睁开眼,目光空洞地落在天花板上。
今天,是第几个月了?
他不想算。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算出来的数字有多难堪。
第四个情绪,是麻木。
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滩涂,冷,湿,死气沉沉。
杉山元忽然觉得,自己不怒了,也不怕了。
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沉甸甸的累,压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是第二次,他觉得陆军大臣这个位置,是如此烫屁股。。。。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饭端了起来,拿起筷子,机械地扒了一大口,塞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扒了一口。
梅津美治郎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大臣在吃饭。
在亲王遇刺的电报就摊在桌上,天塌下来一般的关头,大臣居然还吃的下。
“大臣。。。” 他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
“嗯。” 杉山元没有抬头,筷子不停:“饭不能浪费。”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将空碗轻轻放回托盘,又拿起那碗味噌汤,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汤早有些凉了,凉掉的味噌汤,鲜气散了,只剩下一股发涩发苦的豆腥味,糊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还是一口喝完了,然后他把碗筷齐齐摆好,拿起一旁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
动作从容,有条不紊,仿佛刚才拍桌怒吼的人不是他。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
那张脸上,怒色没了,慌色没了,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看不到了。
“梅津。”杉山元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嗨咿。” 梅津美治郎立刻上前半步,笔直立正。
“去给我准备车。”
“去哪儿?”
“皇居
梅津美治郎猛地抬眼:“现在?不先召集人商议一下?”
“现在。”杉山元站起身,大步走到衣架旁,一把抓下挂着的军帽,指尖扣住帽檐,动作干脆利落。
他系上风纪扣的手指稳得看不出异样,心里却像压着块烧红的铁,去晚了,就是欺君。
欺君之罪,比作战失利,比能力不足,要要命百倍。
皇室的怒火要是先烧到陆军省,他这个大臣,第一个扛不住。
黑色的公务轿车驶出陆军省大门,沿着林荫道平稳前行。
杉山元靠在后座,一路沉默,闭目养神似的,眼皮却始终没真正合上。
车窗外的京都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
四月的京都刚入春,昨夜一场细雨浇透了整座城市。
街边的染井吉野樱缀着鼓鼓的花苞,行道树抽出嫩得发脆的新芽,叶片上沾着水珠,被日光一照,亮得晃眼。
穿藏青和服的妇人挽着布包,撑着油纸伞缓步走过人行道。
穿制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在电车站牌前排起歪歪扭扭的队。
巷口两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皮球跑,笑声脆生生的,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见。
一切都太平常了。
平常得像一千五百公里外的上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杉山元看着窗外掠过的人影,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就在同一片天空下,上海江湾的医院门口,一位皇族亲王倒在血泊里。
而京都的巷口,孩子在追一只皮球,妇人在买晨间的和果子,连风都是软的。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盘旋着一件事:怎么办。
殿下死了,这不是打一场败仗。
打了败仗,可以说 敌情有变,预先未察,可以说 补给线受阻,攻坚乏力,可以说 天时不利,连日暴雨影响行军。
这些借口,军部用了几十年,花样翻新,熟得不能再熟。
国会质询也好,民间非议也罢,总能搪塞过去。
可死了一位亲王。。。
没有任何借口。
死了就是死了。
你不能说 没料到刺客敢动手,不能说护卫队一时疏忽,更不能说殿下运气不好。
所有的托词在皇室尊严面前,都苍白得像纸。
到了天皇陛下面前,千言万语,最后只能汇成一句话,臣无能。
杉山元闭上眼,眉头深深拧起。
他忽然想起去年。
自己因为鹰崎拓人的事情被舆论骂得狗血淋头,被贵族那边压的喘不过气,更是差点丢了陆军大臣的位子。
哎。。。要是当时自己就顺势下台,回家养老该多好。
干嘛非要被军部那帮混蛋一吹捧,就又赖在陆军大臣的位置舍不得撒手。。。
哎。。。自己还是贪恋权势啊,如今天大的祸事来了,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吗?
造孽啊。。。该如何是好啊?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