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事宜,悉听尊便,这哪里是请人来调查。
这是把上海的治安权,案件的查办权,甚至华中派遣军的颜面,全都拱手送了出去。
写完,他自己又低声念了一遍,念完,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封电报,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命令,全是请求。
而且是姿态放得极低的请求,像是地方官在恳请上级官员出面主持公道。
“阁下。”小林实在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山田乙三抬了抬眼。
小林憋了半天,他扫了眼在座几位沉默的师团长,和司令部各部门的长官。
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姿态也太低了。”
山田乙三忽然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意很浅,只在嘴角动了动。
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倒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讥诮。
“低?”他把电报稿拿过来,动作慢得像是在摆弄什么易碎品:“你不懂。”
“属下愚钝,请阁下明示。”小林躬身道。
“你没跟鹰崎拓人打过交道。”山田乙三将电报纸塞进牛皮文件袋,指尖在封口上轻轻一按。
“我打过,他在陆军士官学校上学那会,我是校长。”他抬眼看向小林:“真要论起来,他还是我学生呢。”
小林屏息听着。
“哎。”山田乙三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长得像是憋了好几年:“这个臭小子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差点把我给气死,好几个月,我出门都不好意思见人。”
小林不说话了。
他当然听说过那些传言,鹰崎拓人,陆军士官学校上了两年,忽然要转学,转到中野。
中野学校,那是搞情报的,是搞暗的,是陆军里最不光彩,也最让人忌惮的一个地方。
一个鹰崎家的嫡子,一个本该在野战部队里镀金,一路往上走的人,要去那种地方。
当时整个士官学校都炸了锅。
而山田乙三,那时是陆校校长。。。。
“当初。”山田乙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苦口婆心地劝他,办公室,跟他谈了一个下午。
我告诉他,只要按部就班地走,四十岁之前挂将星,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听着,不说话,末了,他给我鞠了一躬,说,老师,我明白了。
我以为他听进去了。”
山田乙三扯了扯嘴角:“第二天,转学申请就递上去了。”
屋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是松井命。
“后来,我劝说了好几次,甚至登门拜访了鹰崎家主,让他帮忙劝说。。。”山田乙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我教过多少学生,我数不清,可只有这一个,从头到尾,我没能让他改过主意。”
“这个小子。”山田乙三把封好的信封递过去。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不能用说教的方法,更加不能命令他。”
“为什么?”小林下意识地问。
“因为他无所谓。”山田乙三说:“他可以装聋作哑,拖着不来。他背后是天皇陛下,是鹰崎家,他能拖,你拿他没办法。”
他顿了顿,看着小林:“当初我就领教过了,苦口婆心劝他,最后呢?
还是转学去了中野,更是有了陆校不如中野的传闻,让我以及整个陆校颜面扫地。。。。
哎。。。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林似懂非懂,茫然的看着山田乙三。
“所以只能请。”山田乙三指了指那个文件袋:“而且要把姿态放低,低到他挑不出半点错处,低到他自己都觉得,来上海,是给我们面子。
直白点说。。。就是得哄着他,求着他。
要让他自己都觉得,不来上海帮我们,面子上都说不过去。”
小林愣了愣,脸上依旧茫然,但还是接过电报:“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发报。”
他转身刚走到门口。
山田乙三忽然又叫住了他。
“阁下还有吩咐?”小林回头。
“发完天津这封,参谋本部,陆军省,都发。”
“内容是。。。”
“照抄。”山田乙三的声音,带着几分深意:“一字不改,照抄,让他们也看看,看看我们华中派遣军,是怎么低头的。”
小林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可他还是重重应道:“是嗨咿!属下明白!”
靴声渐渐远去。
作战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留下山田乙三和一直保持沉默的冈村宁次,松井命等人。
。。。。。。。。。。
京都。
四月初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穿过陆军省大楼狭长的走廊,把窗外樱树刚冒头的花苞吹得轻轻摇晃。
大楼深处,陆军大臣的办公室里,烟气混着味噌汤的热气,闷在密闭的房间中。
杉山元正用着早饭,说得更准确一点,这已经是他的第三碗。
这半个月时间,杉山元没有一天是省心的,早餐都改到办公室来吃了。
杉山元素来有个旁人知晓的习惯,但凡心头压着大事,胃口反倒出奇地好,仿佛只有把食物填进肚子里,才能稍稍压住心底翻涌的焦躁。
这几日华北,华中前线的急报源源不断往陆军省送,徐州方向战事胶着,淮河一线进攻屡屡受阻,滕县一带陷入僵持。。。。
他埋着头,握着木勺,慢条斯理舀起碗里的米饭,刚送进嘴里,办公室的木门没有通报,被人一把推开。
陆军次官梅津美治郎站在门框处。
杉山元随意抬眼扫了一下,只这一眼,嘴里的米饭骤然就咽不下去了。
梅津美治郎素来沉稳内敛,喜怒极少浮在脸上,平日里再棘手的军务压身,也总能维持住武官该有的镇定。
可此刻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眼底泛着惊惶。
这副模样,杉山元只见过一次,就是上次鹰崎拓人遇袭事件。。。。
那次事件,杉山元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现在又看见梅津美治郎又是这表情,杉山元心底一阵发麻,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大臣。” 梅津美治郎开口,声音发紧。
杉山元放下木勺。
“华夏发来的特级加密电报。” 梅津美治郎手臂前伸,捏着电报纸的指节泛白。
“念。”
梅津美治郎沉默着,没有出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均匀的滴答声。
“念啊。” 杉山元抬眼催促。
“大臣。” 梅津美治郎的嗓子干涩沙哑,像是一夜没有喝过水:“您还是自己看吧。”
这是又出大事了啊!杉山元目光牢牢锁在梅津美治郎的手上。
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正随着梅津美治郎手臂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边角来回震颤,在晨光里抖出细碎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