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百姓能安宁些,我还是忍着恶心建议道:“我虽称您大王,但称王之事不急,万里江山守得住才是您的。您趁势东伐固然迫切,但稳固江南亦同样重要。您自上岸以来百姓一呼百应,皆因他们受够了朝廷与大族双重压迫,故而不顾生死跟您讨伐贪官。可这一路行来,您放纵部下奸淫掳掠,使得百姓对您大失所望,假使您攻下建康,此江南八郡之百姓也不会高兴,即使您做了皇帝,民心相悖也不会长久啊。”
孙恩叹了口气道:“先生应该知道,这并非我本意,您觉得我该怎么做呢?”
“百姓所图不过安生,如今土地皆为世家大族所有,他们的庄园动辄百里奴仆成千上万,土地多到自己都数不过来,百姓竟无立锥之地!如今不管是归顺您的落魄士族还是贫民百姓,他们都对士族门阀恨之入骨,若您能严明军纪放了抢来的奴属,并把士族的土地分给百姓,他们定会抱着必死的决心替您守护好这八郡。如此,您将再无后顾之忧,万民将永世记得您的恩德,后世君子也会记载您是尧舜再生。”
我说完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一众亲信们却脸色难看,我感受到了赵云当时的孤独,他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前途。
可惜,孙恩不是刘备……
见孙恩犹豫良久,我再次问他:“您是想要万里江山还是只满足于劫掠呢?”
他知道我的意思,但仍旧无法取舍,看了看亲信们的眼神终究没说什么。
我在指望什么啊……
之后,孙恩的一众亲信联合起来排挤我,我自觉碍眼就称累回去休息了。
我也不怨他们,毕竟,有几人甘冒战死沙场的风险不是为了名利呢?
只是桓遗啊,桓遗,像你一样的人多一点就好了。
睡前我草草看了一眼,他们果然翻过我的床铺。
睡不着,分不清,茫茫人海我不过是一只溺水的蝼蚁。
第二日我如愿来到王家坟前,谢道韫此时已经跪在坟头了。
她告诉我,昨天我走之后孙恩的人来翻找过,我便把王凝之托付的事告诉了她。
她自称这是天大的恩情,非要给我行大礼,我扶起她说这可能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也是还你谢夫人的因果。
自此,我与王家因果已了,便专心念诵经文超度死者了。
没时间斋戒沐浴静心三日,也没有请拜神佛,说是超度,也就只是免自己心事罢了。
待到正午时分,我听到一阵吱呀声,又有人拉着一车尸体来了。
来人好像在哭哭啼啼……
我好奇看过去,发现来人竟是桓遗,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向后方的乱葬坑走来。
我还说回去再打听他呢,没想到他一个祭酒竟然沦落到拉尸体了,我看着他就想笑,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可能我早已把他当成没读过书的知己了吧。
“桓遗,你怎么在这?哭什么?”
他见到我哭地更伤心了,像是个做错的孩子一样蹲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明明……明明他们说是为了受苦的百姓,可……可他们……他们为何要滥杀无辜!”
他这一问问得我很尴尬,我明明能猜到,却也没向桓遗说明过,可能是我本就喜欢他那傻傻的样子吧。
“我……桓遗,是我的错,你先不要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擦干眼泪,红着眼道:“我本以为我们要做的是天地间最伟大的事,所以先生走后我便与部下共同憧憬共同训练,你知道吗?他们都跟我一样准备建设一个人人平等的国家!我的部下每战必冲在最前,死了很多人,可谁承想,其他队伍竟然都在忙着劫掠奸淫!我……我……我没用,我保护不了!”
说着他又哭了,我用衣袖擦了擦他的眼泪:“那你怎么运起尸体来了?”
“昨天你走后,我到孙恩前去大闹,可他们反过来说我临战怯敌!我……唉,孙恩不由分说便卸了我的祭酒,说我要是不敢杀人,他便不让我领兵了。”
我叹了口气道:“这不是你的错,运尸体也挺好,你陪这些男女老少们走一程,也算送送他们。”
他抬起头直勾勾看着我说:“那先生,你所说都是骗我们的吗?我这半生都是个笑话吗?难道奴仆就永远是奴仆了吗?”
我不敢回答,错开他的眼神问:“那你敢杀人吗?”
他胸膛起伏了数下,还是耷拉下了脑袋。
“先生,你说杀了人真会下地狱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恶人必会下地狱,好人杀了坏人我就不知道了。可是桓遗啊,就你昨天拿刀相向的那几人,如果,如果他们不听劝告非要强奸并且杀人呢?你会不会真的杀了他们?”
他仔细想了想,想着想着浑身都颤抖起来:“可能,不,我一定会下手!”
“如果你杀了他们要被孙恩砍头呢?”
“砍头就砍头,这样活着没什么意思!”
“那如果,如果你杀了他们要下地狱呢?”
“我……”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杀!”
“所以啊,桓遗,你不是已经有选择了吗?大义所在,万死不辞。管他是不是要死,是不是要下地狱!说起来我早就杀过人了,但我绝不后悔。”
他听完我说的渐渐恢复了平静,眼神也越发坚定。
“桓遗啊,我很羡慕你,你就像初生的太阳,虽然还不炽热,但我知道,有你这样的人存在,这世界就永远存在希望。”
他挠着头道:“我哪有……唉,先生,我到底该信谁?”
“我不知道,我看不到希望,那些人打来打去对百姓来说只不过是换个人来奴役罢了。我最近才想明白,你若真想践行大志,就该相信百姓,决不能信任那些身居高位只顾私利的小人。”
桓遗眼神逐渐坚定起来:“我明白了,我不想就此放弃,请先生帮我。”
“不了,我没用,我已经没勇气再前进了。现在,我只想超度亡灵。”
他咬着牙对我说:“他们不去做的事,我未必就做不成,先生保重。”
我向他挥挥手,这轮朝阳转过身便会同落日一起下山了。
几天后大军就要开拔,孙恩派人叫我随军出发,我找个借口逃了。
会稽山很大,躲进去谁也别想找到。
这里崖壁上有隐士住过的山洞,以前看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隐居于此。
这山洞不大,只容得下一张木床与一个石头搭起来的灶台,如今只有黑乎乎的石头能证明这里曾有人住过,原本可能有些被褥用具,不过早就被人拿走了。
木材和水源倒是有,就是在峭壁上进出洞口危险了点,我带的粮食不多,也不知道能待到几时。
从此之后,就在这一直念经超度吧,直到我想清楚再说。
一日一餐到底吃不饱,每到夜晚肚子就饿地咕咕叫,冷风穿过缝隙也冻地睡不着,日子虽然难熬,但好在我心志坚定。
我打定主意要分清对错,如果就这么死了,那就这么死了吧……
山中无日月,读经睡觉挨饿,或许是饿出了幻觉,夜晚时经常能看到山洞里人影闪过,但愿我简单的超度能利益众生吧。
我听说道门功法练到一定境界就可以不吃不喝,而有些和尚在山里打坐入定也不知道饥渴,他们还有辟谷的法门,既可以节约粮食也有助于排毒入静。
呵,成仙成佛,这一辈子,不,这两辈子算是没什么兴趣了,对错都分不清的人,就别奢谈修行了。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亲民,最难。
我卡在这里找不到路了,若理不清亲民,便再也谈不上止于至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