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恩遥遥一拜，谢道韫依旧横眉冷竖，但她怀里的外孙此刻却哇哇大哭起来，这一哭让周围的众人都低下了头。
孙恩转过身对着众人道：“收拾府邸，送先生回家，若有为难者，定斩不饶！”
谢道韫紧了紧手中的剑，几次想抬手，可最终还是哐啷一声丢在了地上，抱紧了怀里的外孙，默默流着泪往回走。
我慢慢走到剑英跟前蹲了下来，在她眼前一抹，可她的眼睛却并没有闭上。
“别瞪了，挺累的。”说着再次去抹，可她还是睁着……
“结束了，好好休息吧。”再抹再睁……
“何必呢？怨念不散只会搞的自己不得安生，散了吧。”依旧没反应……
我此时已经泪流满面了，颤抖着再次抹去。
“你们的勇气获得了尊敬，你说的对，谁说女子不如男！你比我们都厉害。谢夫人已经安全了，可以闭上眼了。”
这一次，她终于闭上了眼，身体也倒了下去。
我向孙恩请求为死去的众人念经超度，他点头同意就去忙了。
托谢道韫的福，王家的尸体有专人埋葬，其他人都拉去了乱葬坑，为防备瘟疫，离城不远的尸体还是要埋的。
我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拖上马车，突然想起黄河边上丢尸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滚终于吐了出来。
孙恩给我安排了住处，并嘱咐两人亲自照顾我，他们寸步不离，眼睛时不时会瞥向我的衣袖。
我先去了王府，在他们陪同下问候了谢道韫，然后去了王凝之的神堂，装模作样叩拜了神位后，便要这两教众去叩拜。
他们因敬神而不敢不诚心叩拜，就在这空档我暗暗揣了一卷王凝之喜欢的道门功法。
到了住处，我原本还想着怎么藏那竹筒，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小黑已经躺在了床上。
我一屁股坐到小黑旁边，小黑“喵”了一声向我眨了眨眼，我连忙问道：“你把那老东西怎么样了？”
小黑突然伸出爪子舔起来，还装出一副傲然的样子。
“你真杀了他？”
它又喵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直起身，把尾巴和头颅抬得高高。
“唉，算了，那家伙也该死，不过沾染过多总归不好，你以后要好好修炼，别贪玩了。”
我说完后它转过头没理我，刚趴下就打了个饱嗝。
“小黑，我有件事求你。”
那猫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不怀好意地向我伸了伸爪子……
我摸遍全身什么都没有……
只好尴尬道：“我如今身无长物，先欠着行吗？”
那死猫打了个滚溜向床沿，一翻身跳到了门口。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催促我叫大爷……
你大爷！
“猫大爷，求您帮帮我？”
没想到那死猫一个跳跃直接跳到了我头顶，还用嘴巴啃我的额头，玩够了便用小爪子摆弄着我的耳朵，我知道他是同意了。
我站起身向外张望了一遍，然后悄声说道：“王凝之死前托付我一件东西，那些人已经怀疑我了，如今只有你能送出去。”
小黑凑上前来，我掏出那卷东西给他。
“所托之物不能打开，你就别好奇了，你帮我亲手送到王献之儿子那里，他叫王静之，是王徽之过继给王献之的子嗣，算我承你一个情。”
蜡封的竹筒已经被猫爪挠了几条抓痕，听我说后它硬生生忍住了好奇，抱着竹筒打起了滚，当我再次回头它已经不见了。
此时正好有人来了，慌慌张张推门便进，擦着汗说：“教主有请。”
我知道他故意的，没任何不悦道：“劳烦带路。”
孙恩热情的迎我落座，而后装作生气道：“刚刚有个不知死活的王府卑仆前来告密。”
我正一头雾水，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他竟然敢污蔑先生你，好大的胆子，他难道不知道是先生手刃的王凝之吗？先生莫要生气，那厮已被我砍了。”
我只能站起来装作惊恐道：“谢大王为我做主，如今我手刃王贼，除了您这里哪都去不了。”
“嘿嘿，先生糊涂了，谁封我做王了吗？”
“大王还需要谁封吗？如今坐断江南拥兵百万，莫说王，就是皇帝也做得。”
“先生莫要笑话我了，先生放心，若我成势，先生必是功臣。”
我从袖口拿出王羲之那卷功法，呈向孙恩道：“这东西是从王贼处所得，我还没来得及看，本想着等大王闲时献上，没成想弄成了误会，望大王恕罪。”
孙恩随手拿起来翻了一下又交还给我，笑嘻嘻道：“何来误会之说，先生多虑了，此功法也算稀奇，但对我无用，还是交由先生保管吧。”
“是。”
看的出来，他还是没有打消疑虑，但此时还有更要紧的事要跟我商量。
等孙恩几个心腹到齐后，他们便开始商议，孙恩一直打着瞌睡，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了，听着他们的议论，我也渐渐分析出了局势。
孙恩一众自登陆后所向披靡，守军没有防备都望风而逃，各郡县没死的官员都跑了，以致中土有八郡沦陷。
这孙恩以及亲信在征伐过程中大量抓捕奴属，基本每人都胁迫几千男女，虽然吃相难看但毕竟实力也大大增强了。
孙恩教众自称长生人，用教义强迫百姓加入，若有反抗便被杀害，所以长生人短短几天便暴涨几万。
这些便是孙恩目前能亲自指挥的人马。
中土本就受皇室与士族双重压迫，百姓们早就不满，所以当孙恩攻来时，各郡县百姓纷纷攻进官署杀了贪官，就等着孙恩召集。另外，先前受不了苛政的农民有很多都落草为寇，现在那些土匪趁乱下山变换成长生人，到处烧杀抢掠，他们虽然分散但数量庞大，暂未受孙恩直接统辖。
最后，有很多士族不满朝廷和大族压迫，所以他们干脆随着孙恩一起反了，只是士族们有些看不起孙恩一伙，他们团结起来积蓄着力量，只是名义上归附。
这些力量加起来怕是有几十万人，孙恩如何整合便是一个大问题。再加上大军粮草消耗太快，这么多人，抢来的粮食也吃不了多久。不过孙恩默认兵士劫掠，他们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看他们七嘴八舌提了很多建议，都是常规要做的事，无非就是趁着威势整合部队，聚合众匪与降族，火速攻下建康。这群乌合之众倒是有自知之明，若真止步于此他们立时便会分崩离析。
此时的朝廷跟司马衷时也没什么区别，除了这中土几个郡，北、南、西三个方向的州郡都已经不受朝廷控制了，若是司马衷时的几个王爷，大概会看着贼人攻城。但现在北方胡人虎视眈眈，各地势力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们都怕江南混战导致胡人南下。
孙恩想要一举攻破建康恐怕不会成功，我猜此时北府军已经有行动了。
孙恩自称征东将军，打着为叔父报仇的旗子逼皇帝杀了司马道子父子，其实也有联合其他势力逼死司马道子的办法，可他又提出杀灭门阀大族，这口号一提出来就注定孤立无援了。
江南士族以为孙恩只是劫掠一番，孙恩也说只是不满司马道子父子，所以他们没设防备，根本没想过孙恩会杀光大族，给自己招惹那么大麻烦。
现在只有两条路。
若是放弃铲除门阀大族的口号，就可以试着与其他势力联合起来对抗司马道子，这样一来跟着孙恩的普通教众可能会反叛。
若是打着铲除门阀大族的口号，聚集百姓推翻晋朝，那必然会受到士族们联合打击，况且，孙恩的流寇作风不得人心打不了硬仗。
思来想去，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我只是希望百姓能富足而平等，谁知道不管怎么做都是百姓们白白任人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