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后粮食没了,我也饿习惯了,吃的越来越少。
也不知什么时候,山里涌入了很多百姓,他们面黄肌瘦见似是难民,到处哄抢能吃的野菜、野果、树皮和树叶。
有几个瘦弱如柴的孩子正往我这洞口爬来,底下有一干瘪的妇人正关心地看着他们。
我叹息一声托他们进洞,把剩余的几个野果分给他们。
这些孩子中有个瘦弱的小丫头,她拿着果子直流口水却眼巴巴盯着我。
她怯生生把野果捧到我跟前说:“伯伯,您吃吧,您都要死了。”
我一怔,抬起自己爪子一样的双手看了看,这才发现我比他们更像饥民。
我捋了捋胡须,笑呵呵把野果推过去:“伯伯天生就这样子,好孩子,吃吧,我不饿。”
这丫头一颗真心感动了我,她见我不吃转身到了洞口:“阿娘,有吃的了,接着。”
“乖,朵儿快吃了,娘不饿。”
那果子刚从洞口扔下去,立时就有人过来抢,一男子夺过野果几口就吞了,连核都没剩。
他吃完又爬上洞来,踢翻了灶台掀开了床板,什么都没发现的他有些不甘心,红着眼瞪着我们,我觉得他想吃人。
好在他忍住了……
看这些孩子可怜,我便带他们去隐蔽处摘果子。
那妇人用一只手撑着拐杖行走,一条腿和一只胳膊好似受了伤,我扶起她时闻到一股腐败的味道。
“大嫂,外面究竟何事?”
我这一问,妇人便开始干嚎,惹得孩童也哇哇大哭。
等她终于稳定下来,才断断续续说出了真相。
“小妇人无知,竟不知如何落得如此田地!这两年邻里死者十之八九!我!我……
哼,朝廷要收我们的税,士族们也要收我们的税,朝廷要我们服徭役充兵员,士族也要我们充徭役当奴仆……我们……我们的命贱啊!道长!呜呜呜呜……
去年朝廷征乐属,明摆着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当我们听到孙恩造了反,都以为穷人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所以大家不惜性命跟着他推翻暴政。可……他他他孙贼!他更是活阎王!
他屠杀抢掠无恶不作,烧了粮仓抢了粮食,毁了庄园填了水井,他他他他他竟没给我们留下一颗粮食!拿不动的宁愿烧了也不给我们留!他想用这种方式逼百姓跟他转移,可我们早就恨透了他!
我们赶走了狼却迎来了豺,当听说北府军前来平叛时我们又升起一丝希望,朝廷总不能看着我们都死去吧!
呵呵呵!我们太天真了。
呜呜呜呜……道爷,您说,是不是我们得罪了神佛?他们为何如此狠心!”
说到这时,她没有了力气,声音越来越小,只是身体在颤抖,干裂的嘴唇再次渗出鲜血。
我只好背着她前进,她还在说,可已经只见张嘴不闻声音了。
一刻钟后,他们倒是恢复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落泪。
眼看他们肚子慢慢涨起来,我连忙劝下他们,把剩余的野果先收了起来。
这时妇人脸上恢复了些气色,我便让她接着讲了。
“北府军倒是打败了孙贼,可他们也没放过我们,唉,听说孙贼一路上扔下财物男女让各军争抢来延缓追踪。哈哈哈,天啊!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北府军打了胜仗抢了粮草财物与众多男女就掉头回去了,而我们,就像没人管的弃物一般,留在这自生自灭。
我不明白,我们活着碍着谁了?怎么谁都要抢我们杀我们!呜呜呜呜……
天呐,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残忍。”
“唉,大嫂莫哭,后来呢?”
“后来朝廷派了个姓谢的来管理,可他一粒粮食也没带,只是把士族的土地重新收了回去,还封锁了山林,说是防止饥民破坏。
我们以为孙贼走了大家至少能多活几年,没想到,没想到我们最终等来了更大的灾难!
朝廷不拨粮食我们就只能吃野菜,姓谢的说正从荆州与蜀地收购,让我们再等等。可等到最后,我们听说桓玄那天杀的恶贼竟然封锁了大江,不让一粒粮食从上游运来。
百姓们饿死的越来越多,有富人竟抱着金银而饿死。
道爷,您说,这样的朝廷要来做什么?这样的老天,它还有没有眼睛!我们平时供奉的神佛,他们呢?他们在哪!死了吗!还是说我们都该死!”
经此一闹,我大概能猜到皇室政令出不了建康了,可这严重程度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如今大族都是蝇营狗苟之辈,看着百姓饿死也不是做不出来,但皇室有藩王,那豫州司马尚之也没管吗?刘牢之纵兵抢掠没什么奇怪的,他本就不是什么忠义之人,可这桓玄封锁大江,这已经是司马召之心了。
四方离心离德,腹地饥民遍地,如今的皇帝还不如司马衷,不止没几个忠心的大臣兄弟,连百姓都厌恶到了极点。
不过,既然是去年的事,那眼前这些孩童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想及此事,我转过头颤声问道:“那你们……”
妇人未开口又哭了,呜咽了好久才压低声音道:“呜呜呜呜……我……呜呜……妇人家讨烦,道爷见谅。”
“大嫂,慢慢说,不急。”
“官府是靠不住了,我们邻里几家人还有些没被搜刮的钱财,想着交由我男人跟着商队去收购粮食,我们几个女人共同看护这些孩子。
我们等啊等,等到没了盼头,野菜挖光了,有些,有些人家开始易子而食……呜呜呜……
我……我们……我们几个妇人实在不忍心,就……就……就……唉,就用肉身抚养孩子。
啊!啊啊啊,红姐啊,兰妹!我……呜呜呜……”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我也不想猜了。
等她哭完,我换了话题。
“不是封了山吗?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那孙贼年初又打了过来,官府打了败仗,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就跑来山里来寻生计了。不管是官府还是孙贼,他们都没拿我们当人,我们就是死也不出去了。”
“大嫂好好休息,我去找找草药。”
“不必了,没……没用了,能遇到恩公我已心满意足了。”
我还想说什么,山谷处却传出一阵哭声。
走近便见两人躺在地上,他们的肚子高高隆起,一位年轻道士正一边抹眼泪一边施针,旁边有个男人在放声大哭。
一旁的火堆上还烤着一只没剥干净的野猪,到现在都还没熟透,却已被分食了一大半了。
“没救了,没救了,见谅,我来晚了。”
“不,道爷您再想想办法,都怪我,都怪我,我都说了别吃了,可……道爷!他们刚刚还在挣扎,一定还有救!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
“您先起来,我再试试吧。”
可惜终究还是没救回,活着的男人不住地扇自己耳光。
我们一起埋了他的朋友,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刚有了希望,没想到就这么撑死了。
做了简单的超度后,我拉着道士去看那妇人。
当妇人露出腐败流脓的伤口时,道士又哭了,坐在地上一直摇头,妇人全身好几处都被剜了血肉,现在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腐坏了。
妇人惨笑一声道:“看吧,我说了不用了。上天能让我遇到恩公我已经知足了,如果可以,我……想把那几个小子托付给您,如果,如果有下辈子,我给您当牛做马。”
说着她挣扎着跪下给我行大礼。
我赶紧搀扶她起来,“这不止是你们几家的希望,这些孩子也是整个会稽的未来,我答应你,放心吧。”
我们随着道士到了道观,简单做了包扎,孩子们看了她最后一眼。
等着一个人咽气是最痛苦的事,如今卸下了担子,她也不强撑了,连粥都喝不下去了,躺在床上不住地叫唤,叫得人坐立不安。
她整整叫了三天三夜,这叫声让在道观里领粥的每一个人都泪流不止,他们都想到了各自亲人死前的场景。
各位神明,如果你们真的有灵,何以让世人如此痛苦!
可看到那道士拿出所有粮食为饥民煮粥,又深觉精神可贵,神明向善的指引或许就在眼前。
道观里其他人早离开了,年轻道士自愿留下延续传承,他说等散完粥就带我去建康,他的师父会照顾这些孩子。
不过我们并未等到粥散完,一伙歹人抢了剩下的粮食,我们被迫提前出发了。
看着众人失落的表情,感受着踩在我头上的大脚,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的痛苦来源于总想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我又不是神仙,神仙都管不了人间苦难,我竟然一直在思考如何让世人都能幸福。啊,我做了好大一个梦啊。
孔子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怎么老是转不过这个弯来!绕来绕去结果不还一样?只是让自己一直痛苦罢了。
小姑娘朵儿善良体贴,她总是先人后己对人真诚,这就是亲民;大嫂们为了承诺割肉养别人的孩子,这就是亲民;年轻道士共情他人,为饥民治病熬粥,这就是亲民;桓遗……为了心中的平等富足甘愿杀人,这就是亲民。
我自欺欺人妄想太多这才陷入混乱,不过从另一角度看,我愿意花费时间去寻求真正的大义,这也该算我自己的亲民。
行了,行了,通了。
心如明月只是被浮云遮蔽,拨开云雾我无得亦无失,本就如此,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