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酒之后，孙恩做什么都要拉上我，几天后他看我谈吐不凡也确有急智，便想任我做军师。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只要能让我改革弊制，我便义不容辞。”
“何谓弊制？”
“战必劫掠其一，滥杀无辜其二，门户私计其三，若能应允，我便可草创大纲，希望可以制定出一个人人皆可平等的制度。”
孙恩苦笑道：“若不劫掠，战时便无物可赏，兵士立时便会反叛，先生既然知兵，又怎会不知乱世饥兵如蝗？”
“若您真心想创建一个平等的国度，百姓必然无不用命，若能让百姓信任您，何愁没有为理想而奋斗的钢铁之躯！”
“我相信先生所说终会实现，可如今人心不古，有几人能像先生一般纯粹？我不笼络人心，只怕最先死的就是我。”
孙恩一边说一边摇头，他只是利用我，绝不会相信我说的理想，或许他也曾心动过，但他最想要的还是成为他痛恨的门阀大族。
我继续劝说时，孙恩只能苦笑着说让他再想想，但他也给了我很大权限，让我替他完善教化理论。
我已经看到了孙恩的结局，不管他是兵败被杀还是割据一方，都跟我想要的抗争相悖……
就在我又心灰意冷的时候，桓遗带着他羞涩又明媚的笑容出现了，我那股不甘心又悄悄钻了出来，化作一缕欣慰的笑容。
桓遗接纳了一批教众作为自己的下属，而我则在广场对这些教众进行教化，辩经是我的强项，引导话题更是信手拈来。
我一边讲解修行一边给他们灌输平等思想，对底层百姓来说，平等根本不需要灌输，本就是他们急切渴望的事，而我要做的就是通过各种角度证明平等可以靠我们自己实现。
因为我涉猎广泛言辞犀利，很快就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教众，甚至孙恩高层都有人来听，我的威望越来越大。
而后我主动接触教众与岛民，问了他们的诉求，向他们解释天下大同团结兼爱，一时间我竟有种墨子在民众中奔走呼吁的错觉。
在得到岛民支持后，终于有人在半夜向我哭诉，说孙恩杀了所有反对他的岛民，把尸体全扔进了海里喂鱼……
我明白了刚上岛时自己怪异的感觉，也对孙恩更加失望了。
孙恩本来挺高兴，但渐渐也开始打压我了，他敲打我几句我便顺势恭维他几句，他也不好发作。
不过很快，孙恩终于找到了机会。
有一天夜里他突然召我，亲自跟我说了些事。
原来司马道子之子司马原显把持朝政，他宠信小人聚敛无度，现在又要征调江南诸郡广大佃客前往建康充实兵员。
先前朝廷把江南各府的官奴免为佃客，一度让江南士族无比愤慨，现在又要把他们的佃客拉去当朝廷的兵，这一次他们的愤怒达到了顶峰，吵吵嚷嚷要对抗朝廷。
至于佃客们，他们只想安安静静种地，这种称为乐属的兵丁待遇本就很低，上了战场也没人关心，功劳轮不到，送命倒是很快，所以佃客们也群情激奋。
孙恩见事有可为，便让我去与士族们通气。我没办法推辞，只好接下任务。
我越想越气愤，朝廷还真是堆垃圾的地方，像谢安这样的人无法立足，司马元显这种草包蛆虫倒是活的安逸。
他削弱士族的心思倒是没错，但这手段实在是太幼稚了。
我还是乘坐那艘大船出发了，船长是孙恩属下的一名祭酒，一边赚钱一边收集情报，沿岸的官老爷们很多都知道，但在钱财贿赂下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名祭酒帮我跟一位长官搭上了线，我装作富商上了一艘花船，那些妖艳的女子差点让我流出鼻血……
船舱里一个臃肿肥胖的中年人抱着一位美人正在调笑，我进来后他连头都没转，像没人一样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小的是外岛客商，拜见老爷。”
好一阵沉默，他仍旧是充耳不闻。
见没人搭理，我只好继续弯着腰道：“小的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刚收购了一批蜀锦与漆器，听闻老爷慧眼如炬，想着让老爷您给看看真假。”
那胖子仍旧眼皮都未抬一下，老实说，我还真起了那么点杀心……
紧接着一个下人到那胖子耳边说了些什么，胖子眼神和缓了些，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既然如此，本老爷就帮你长长眼，海外客商赚些钱也不易，可不能被人骗了。”
我连忙躬身道：“多谢老爷体谅，有老爷长眼错不了。”
“嗯，还有事吗？”
“我在海外还有一支商队，未经老爷允许不敢上岸，小的还想问问，我们该不该能不能上岸做些生意。”
胖子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摇了又摇，“你们想做什么生意？”
“无非就是跟百姓们换点粮食。”
他皱着眉冷眼看着我道：“就仅仅是粮食吗？”
“就是粮食，不敢奢望更多。”
他突然又叹了口气，“如今江南人人自危，朝廷颁发的诏令让佃户们怨念很大，为了安全考虑，你们还是过些日子再来吧。”
“老爷，我们不怕，佃户越是不安我们就越能收购更多的粮食，朝廷也不能真跟百姓过不去不是，我猜过些日子肯定会收回诏令。”
“大胆！尔竟敢妄议国政！”
我连忙跪下道：“老爷饶命！我等海外蛮夷嘴拙，一时说错了话，还望老爷海涵。”
他瞪了我一眼：“罢了，念尔等未受教化，不跟你计较了。你们要来就来吧，走正当程序就行，我是警告过你们了，到时候跟佃户们起了冲突可别怪我拿你们是问。”
“老爷放心，我们明白。”
我连忙上前为胖子斟酒，胖子却半天没反应，直到我要退出去时，他终于说话了。
“下个月十五各位老爷都要去参加法会，我到时候可能不在，听说灵应寺的签很灵，只要你们遵纪守法，求我还不如求求签。老爷我可是清正廉明，好好做事，不必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小的明白，小的告退。”
见我要走他却坐起来了，严肃地问我：“你真的明白了？”
“明白，明白。”
“去吧，但愿不是个蠢材。”
这胖子欲拒还迎的样子属实恶心，与坐在他腿上的妓女并没什么区别，我看他比孙恩都要着急，迫切地想借着孙恩的劫掠要挟朝廷。
不过，他可能要打错算盘了。
下个月十五就是孙恩出兵的时刻，可我越想越害怕，孙恩一众登岛劫掠会死很多人，那些人又招谁惹谁了！
传达消息后我坐立难安，孙恩信不得，他们必然会滥杀无辜，我要的仅仅是推翻士族的压迫而已，可明显我没法劝动孙恩……
左思右想，这事还不顺，还是等桓遗成了气候再说，不然只会替人做嫁衣。
我自称要去打探王凝之动向，就让那名祭酒开船先回去了，只是他们临走时留了两个人跟着我。
跟着就跟着吧，他们总不能跟我进王府去。
王府上乱糟糟的，下人不知道在忙活什么，都急匆匆跑来跑去。
为了搞清状况我先去见了谢道韫，此时谢道韫正在校场。
先是听到了一声声温婉懒散的喊杀声，然后就见谢道韫身披轻甲手持宝剑站在台上，剑英同样身披软甲束起长发站在谢道韫身后，正狠狠盯着前方演练的各位婢女和仆人。
“你们都没吃饭吗！气势！把气势都拿出来！”
看到底下漫不经心的操练，她终于忍不住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我掩着口笑出了声，剑英立马转过头怒目而视，看清是我她稍顿了一下，而后狠狠瞪了我一眼。
谢道韫收起剑迎我去亭子说话，而剑英则下场去校正下人们的动作，用剑鞘敲的仆人们咿呀怪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