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客套之后，我问谢道韫她在做什么，她叹了口气道：“孙恩一伙人为盗海上，最近听说他们蠢蠢欲动，我劝夫君要多加防备，可他沉迷仙道，说祖师爷已派天兵天将把守关口，任我怎么劝都不听，我真恨不得敲碎他那榆木脑袋！我不甘心就这么等着，只好组织婢女家丁操练，如今先生回来，还望您也能帮我劝劝。”
“唉，我也是为此事回来。谢夫人深谋远虑又勇气过人，实乃女中豪杰，确如您所想，孙恩有席卷中土之意。不过，既然尊夫不听，您也该上报本家啊。”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早就书信去了，可迟迟不见回应，再说远水解不了近渴，还得那石头点头才有转机。”
她可能不知道很多人都在等着看戏吧，我苦笑一声，但愿王凝之不要像那些江南士族一样，只顾小家不顾大家。
王凝之此刻正在神堂祭祀，我等在门外越想越气，以前只道他是个好人，想着他也曾救度灾民，并没做过什么坏事，无非就是执迷神道。
但现在，我一时觉得他这样的人又蠢又坏，与他之间好似天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一旦视角发生变化，好坏的标准便也截然不同，我好像再也回不到跟他谈玄论道的时候了。
门终于开了，神堂里烟雾缭绕，通报后我便走了进去。
王凝之还是披头散发，穿着一身宽博的道袍，手里还握着那柄玉板。
为了让他重视，我说出见过孙恩的事，但没暴露那位船长祭酒，我怕连累桓遗。
他那原本平静稍有愉悦的脸此时皱了起来，片刻后又舒展开来。
“贤弟好意愚兄心领了，稍后可随管家前去领赏。孙恩海盗区区数百人，实不足为虑，再者，吾已上报祖师，派天兵天将把守关口，任谁都别想乱我会稽。”
“使君仙缘深厚在下佩服，但虽有天兵，也不可忽视人防啊，为万全想，使君也该加强守备才是。”
王凝之不耐烦的大手一挥道：“贤弟是不信我？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我刚想要说什么，神牌下一直跪着的一个老道士慢悠悠走到了我们跟前，他随口问道：“这位是？”
“回老神仙，他乃谢公所使，先前帮我养鸟，后来为我抚琴。”
听闻王凝之的回答后，老道士一脸的不屑，挥了挥衣袖道：“怎么什么人都放进神堂，莫要惊扰了祖师。”
“是，是。”他转过头看向我时更加不耐烦了，“请回吧。”
我盯着那位老神仙看了一会，又看了看王凝之，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恐怕马上就要骂人了。
看来劝说无望了。
“哈哈哈哈……”我实在忍不住了，好笑，太好笑了！
王凝之脸色变得铁青，冷着脸问道：“何故发笑？”
“昔日于吉可比得你这位老神仙？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了，你竟然相信老神仙的鬼神可以帮你守住会稽？可笑！”
“住嘴！混账！休得胡言。”王凝之彻底跟我翻了脸，老道士却一副看傻子的样子看着我，呵，这里非要有个傻子，那只能是王凝之。
“当年司马伦被诸王讨伐，孙秀拜泰山访仙人，求遍了米教诸神，自言高祖梦中托国，诸神四方保佑。结果呢？王老爷，你不会不知道吧？”
王凝之火冒三丈道：“住嘴！尔安敢比我做孙贼！先是污蔑老神仙，又侮辱于我，你好大的胆子。”
我收敛起愤怒，缓缓道：“既然使君知道孙秀之死，为何笃定鬼神之说？为何连基础的防备都不做？仅仅是因为怕亵渎神明吗？王使君，我听说江南士族有人不满朝廷，想让孙恩掳掠东南以要挟，更有人暗中勾结意图谋反，难道使君不做防备是因为有着不为人知的谋划吗？”
王凝之被气的颤抖起来，“胡说！本官昭昭忠心天地可鉴，何须向你证明！你于神堂亵渎神明，已然种下因果，念你无知我不加你罪过，小子再污蔑我，必定严惩。”
我轻哼一声道：“但愿你仅仅是笃信神明，那只是蠢而已，若你真是为了家族而罔顾百姓，可就是恶了。王石头！你知道孙恩他们多恨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吗？只要让他们逮到机会，他们连鸡犬都不会放过。只要让孙恩踏上中土，受苦的百姓必定会揭竿而起第一个杀向你们，你想挡都挡不住，百姓才不管你是好世家还是坏世家，此谓共业。呵，等你全家被你害死的时候，希望你不会后悔。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想杀我吗？杀吧，我早就累了。
还有，那什么老神仙？你他妈算哪根葱！祸乱世间要下地狱的，蠢货。”
王凝之已经满脸通红了，老道士更是浑身都在发抖，两个人都喊着：“杖毙！杖毙！”
下人便立马拖我下去了。
骂的真舒服，不过，代价是死亡……
被乱棍打死应该比砍头好些吧？不，还是砍头利索些，被打死应该要抽搐好长时间。
本来想让王凝之加强防备打消孙恩登陆的念头，莫名其妙就丢了命，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一样啊，什么都做不了。
是啊，我一直都是这么没用。
谢道韫听说后大闹了一番，于是我没死成，被关起来了，她来看我时说等王石头没那么生气了就放我回去。
剑英现在看我都带着崇敬的眼神了，她说我不怕死骂王石头的样子很有男子气概，我只能苦笑一声。
人都说牢里是最不自由的地方，我现在却觉得牢里最自由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再也与我无关了，打消了我蠢蠢欲动又无所适从的悸动，过几天心安理得的日子。
几天后，外面那两人终于打听到我被关押了，托人偷偷带进来一张纸条，让我安心等到下个月十五。
这让我更确定了，孙恩那伙人的野心绝不会小。
精神一放松我才发现自己这么累，这几天一直睡觉却仍旧觉得疲乏，当我再一次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我看到了恐怖的东西。
原本阴暗的地牢变的更黑了，黑暗像是凝成了实质，刺骨的阴冷从角落处传来，一个黑影慢慢向我迫近。
我明白自己遇到了梦魇，可身体却怎么都动不了，我感觉自己被不知名的东西按住了，眼前黑影渐渐变成恶鬼的样子，那恶鬼手中变出长刀猛地向我砍来。
看着看着我笑了，恐惧变成了愤怒，愤怒又化为不屑，脑子里出现那所谓老神仙的蠢笑，这小气的老头也就这点手段了吧。
当那把幻化的长刀划过我的脖子时，我只感觉一阵阴冷，发现并没有造成实质上的伤害。
他想吓死我吗？凭着这么点唬人的手段就敢妄称老神仙？
不过也是，真得道了怎么会理这些俗事。
唉，嘲笑别人也不想想自己，再活一世我不也一样躲不开痴吗？
等那阴影消失后，地牢里突然钻进来一只小黑猫，只有尾巴末端有一点白。
“小黑？你也来凑热闹了？”
我爬过去把猫抱在了怀里，那猫却径直跳到我肩膀上，用尾巴扫着我的脑袋……
“喵……”它舔着爪子看向阴影消失的地方，眼里既有玩味又有蔑视。
我敲了一下小黑的头道：“这些事你可别掺和了，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肯定会死不少人，你还是躲远点吧。”
它向我翻了个白眼，似乎在说我胆小。
“你呀，要是惹上个能左右未来的大人物，免不了要被镇压，气运这东西很难说。”
它眨了眨眼，还是盯着阴影消失的地方，然后转过头像是在询问。
我无奈道：“那老家伙肯定没好下场，但这次事态还未发酵开，等人间的事结束了你再找他玩吧，要有事了就来找我。”
它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钻到我怀里就这么睡了。
虽然知道这猫有灵智，但谁能忍住不逗这么可爱的猫啊，我趁它睡觉不断摆弄着它的尾巴，竟然感觉有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