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遗卖了房子,替他母亲守完七,我们就出发了,白天睡觉晚上赶路,只为躲开募兵的队伍。
耽搁的这些天,我们听说王恭因为部下刘牢之的反叛而失败了,之后那刘牢之顶替了王恭的位置,这位在淝水之战时声名远扬的将军,此刻才终于有了进阶门阀大族的机会。
我们只知道孙秀去了海岛,具体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只好一边在海边马头扛包一边打探消息。
我这副身躯曾经是劳苦过来的,而我这个灵魂确没受过什么体力的苦。
从天不亮起来便一直扛到日落,中间只有一顿饭的时间可以歇歇,晚上求客商收留在甲板,只感觉吹过来的海风都夹杂着血腥……
我从没想过,一天干这么多的活竟然只给那么几个钱,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靠这个养家的,夜里根本就没有发感慨的时间,只要躺下准睡着。
这样的日子我根本就熬不住,我所学的知识在此刻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受不了就是受不了,到最后我鼻子开始渗血,怕被辞退只能自己悄悄抹去。
好在几天后我们就闲了,他们说闲下来更差,没钱拿可就要饿肚子。
如果,如果我没见过高门大族的豪奢,如果我没见过那些谦谦君子的傲慢,或许我还能受得了这样的日子。
那些贵族们捂着口鼻谩骂着穷苦百姓粗俗肮脏,说他们贫贱愚蠢又不知廉耻,张口闭口指责他们懒惰,甚至连说一个字都像是恩赐。
我又想起那时候,即使像我一样亲民的士族也时常在抱怨百姓目光短浅不识大义,我突然笑了,什么眼光什么大义!放他娘的屁。
我这才知道,这世界从来就没什么互相理解。
他妈的!这鸟世道不反了还等什么!
此时远处飞来一只白色的海鸟,贱兮兮落在船帆上,张嘴嘎嘎大笑起来。
它是在嘲笑我吗?
它是在俯视我吗?
它凭什么可以俯视众生!
“啪!”
我正抬头看呢,那畜生一抬屁股便掉下来一坨鸟屎,恰好落在我的脸上……
旁人开始哈哈大笑,而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这时的自己双拳紧握满脸通红,心砰砰直跳。
我,这是怎么了?
我推开人群跑到了没人的地方,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
“仓廪实则知廉耻”,“礼不下庶人”……我好像第一次理解这些早就以为明白了的道理……
几天的劳累已然让我心性不稳,那些一生劳累的人呢?他们比我想象中的更加伟大!
我又哭了,我以为自己这一世不受牵绊是因为懂得多了,到头来才发现,我只是短暂地飘到了空中,就像那只鸟俯视嘲笑我一样,其实我也在俯视嘲笑众生。当这些天的重压落到我自己的肩头时,我才真正重新回到这世界,看到了真实的自己。
枉我自认为明白了佛道玄妙之理,原来这世界所有的道理都在书本之外,我认为理解了的精妙法理,才只是修行的开端。
当桓遗找到我时,我已经重回了平静。
一包包麻袋把我压回了地面,压碎了我端着的所有伪装,那虚伪的美好暂时脱落,释放出我所有的不甘与愤怒。
而现在,海浪终于磨平了我的思绪,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我再次想起庄子说的万物平齐与佛祖说的众生平等,他们在成道前该跟我一样承受着这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吧。
说与常人道是无病呻吟,发心救度便是大慈大悲。
算了,万化自有其道理,修身是一切的基础也该是世界的尽头,既然我受不了扛包,那便一直干下去,直到能无所受为止。
之后半年桓遗还是在多方打听,我则老老实实在马头扛包,半年里病死累死的不少,他们死在了我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他们的家人会如何,总之对我们来说,仅仅是换几个同事罢了。
扛包渐渐不再成为负担了,我把它当做生命中本该存在和承受的东西,身体和精神也适应了这种生活,臭汗与粗俗的玩笑成为了日常。曾经那个美玉一般的士族雅趣消失了,忙了就干活,闲了就睡觉,我竟然发现自己变地更开心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仍旧看不惯旁人的痛苦,见的越多我就越想起来反抗,真想不顾一切去创造出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
每当我有这样的想法,仔细推演一番便又觉得无趣了,我知道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实在想象不出人人平等该怎么运作。我又想到了尧舜,可尧舜是千古文人的共同理想,从古至今又有哪一次实现过呢?
风雨中飘摇的小船,就该顺着风浪摇摆,想要搅动整个大海岂不是痴人说梦。
又过去了几个月,桓遗的打听终于有了回应,时常靠岸的一艘商船半夜派出水手请我们上了船。
一位老爷说他们观察了我们好几个月,觉得我们是真心归附,检查了我们的身份牌便收容了我们。我们在船上干了几个月活,终于等到这艘船驶向那孙恩所在的海岛。
我知道孙恩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心情还是很激动,或许是因为这里有着不一样的变数。
孙恩所在的海岛上住着几百户渔民,这些渔民全都信教,对道长们很是尊敬。我们一路行来发现处处和谐,岛民们平等快乐地生活着,可以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桓遗了解状况之后眼睛都发着光,直言这就是他要追寻和保护的生活,可我总觉得怪怪的。
没想到的是,岛上竟然为我们举行了欢迎仪式,大肆向教众宣扬我们追寻信念不畏艰难的举动,之后孙恩竟然亲自接见了我们。
孙恩一番客套之后立马就任命桓遗为小祭酒,并把他纳入自己门下,可直接传授秘法。
教众们扯着嘴笑的很难看,都纷纷上前祝贺,桓遗仍旧没回过神,只是呆愣愣地点着头。很明显,对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桓遗来说,这样的手段足以让他付出生命了。
这孙恩倒不像是个草包,这事传出去肯定会有很多人前来投奔。
我站在桓遗身后有点不自然,孙恩像是完全没看到我的存在,直到众人皆退下的时候,他用玩味的笑容留下了我。
“你们的底细我很清楚,你是自己招还是要我用刑?”
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孙恩半躺在榻上不经意地来了这么一句,顿时我浑身汗毛直立。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可能,我住在王凝之府上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要么就是教众揭发,要么就是这孙恩记性太好,上次打醮之时他可能注意过我。
我慢悠悠整理好自己的着装,踏步上前行礼道:“孙先生既然还记得,那我也就直说了,我不赞成你们聚敛钱财收纳炉鼎的事,在这件事上我的立场不变。”
说罢我背袖转过身去,做出一副任你发落的样子。
孙恩果然来了兴趣,坐起身问道:“叫我先生,难道道友不是我教中人?敢问道友与王凝之何等关系?来此地作甚?”
我叹了口气道:“我当然不是你教中人,当时只为谱曲而已,我曾在王凝之府上做个琴师,与其并无其他关系。至于我为何在此,孙先生,我虽然看不惯你们,可我也知道,要改变这门阀祸国的天下,也只有靠你们和受苦的百姓了。司马家种下失信的祸根,朝堂百官聚敛无度不忠不义,门阀大族欺压他族蚕食土地,百姓游离暴亡久矣,指望那些士族高官去改变如今风气简直就是笑话!孙先生,我只是想为天下平等而来赴死。”
孙恩本来还在狐疑,当听见我说门阀大族仗势欺人时他顿时站了起来,匆匆上前行礼道:“先生高义!”
而后他抓着我的手生怕我跑了一样,对外面大喊着备酒菜,我不免又要跟这位喝一场。
我知道,不管怎么说,只要骂门阀,孙恩就一定会高兴,他孙家南下后没有土地没有势力,被南北方大族欺压嘲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