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我出门变卖了身上仅有的长衫,只是我没有立刻拿出换来的钱,我还想看看那小伙会怎么选择。
傍晚时老婆婆从寺庙帮工回来了,我们等了很久却不见小伙,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老婆婆嚷着要出门去找。
就在这时那叫桓遗的小伙终于回来了。
他轻飘飘地走进院子,满脸的笑意,见老婆婆又急又气,他赶忙向母亲赔罪。
到了屋子后,桓遗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对他母亲说:“阿母,明天我带您去求医。”
“求医?我又没病,求医做什么?”
“没病看看也好嘛。”
“你这傻孩子,没病求什么医,咱家哪来的钱?”
“阿母放心,孩儿有钱。”
“你到底哪来的钱?”
“儿子做工挣的,今儿不就来晚了嘛。”
老婆婆皱着眉看了一会她儿子,“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啊母知你心善,也知你孝顺,钱的事我也不过问了,但我没病,求医就不必了。”
桓遗低着头沉默了一会,还是坚定道:“若是没病也花不了几个钱,阿母就遂了儿愿吧。”
“好吧。”
老婆婆叹了口气,求助似地看了我一眼,我心下了然,点了点头。
今夜没什么月光,桓遗拿着的柴火只能照亮他的嘴角,这一次他终于吸的顺遂了。
“来一口?”
我推了回去,“你不像是有忧愁的人,为何一定要用这个解忧?”
“我……唉,我……”
“今天你身上没什么汗味。”
“……可能赶路时风吹没了吧。”
“是吗?看来工钱也不难挣嘛,明儿劳烦也带我去吧。”
“这……”
“你真的很不擅长撒谎,说说吧,说不定我能帮你。”
“我……我……我不能说。”
“好,那就不说。只是你母亲很担心你,你果真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吧?”
“当然不会,不,这……我不知道。”
“唉。”我叹了口气,把换来的钱交到他手里,“这个算吃住钱。”
“我们怎是为了钱?再说,不用这些个。”
他还说着,我已经拍了拍土回去了,没了长衫有点冷,好在头脑一直清醒。
不过,清醒,意味着痛苦。
老婆婆早就劳累成疾,只是一直在硬撑着,如今熬了药反倒精神越来越差,她总抱怨儿子是药喝坏了身子。
桓遗一直在偷偷抹眼泪,医生说她母亲身子已经积重难返了,强撑到现在很不容易,若是有名贵药材或许还能延命几年。
我原以为桓遗这小子绝不会做什么坏事,直到我发现他在偷偷磨斧子,出于好奇我跟踪他出了门。
他没去地里干活,却去了一处小庙,我轻手轻脚跟过去时被不知哪里出来的暗哨抓了起来。
桓遗发现后连忙解释说是他带我来的,大胡子观主带我进了密室一番恐吓,详细盘问了我的来历,我将张光儿的背景告诉了他。
观主听闻我的来历轻蔑一笑,给了我一块牌子和一本经书,说加入他们便能享受荣华富贵。
牌子上写“丁十三”,经书是道门入门常识,观主说下半部经文是真正的术法神通,能点石成金长生不老,要积累功劳才可获得。
我装作兴奋问了一堆,观主渐渐放心了下来,让我去学堂听法。
学堂里有几十人正盘坐听讲,他们听地很认真很虔诚,讲法之人一副得道高人的样貌,可句句都是故作神秘似是而非的话语。
他说的每一句我都想反驳,甚至想破口大骂,可别人却频频点头,我也只好装出学习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我看桓遗的牌子上写“丁十”,便问他道:“你为什么加入?”
他歪着脑袋说:“观主说只要人人学道,这天下就能太平,就再也没有战乱和压迫,人人都能和睦自在的生活,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志向。”
“可观主跟我说的是能让我荣华富贵。”
“怎么可能!我们每一个人都对着神明起过誓,都是为了天下受苦的百姓。”
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大概是不会信我,于是我又问道:“所以你的钱是哪来的?”
“道门同袍本就该互相帮助,是观主给我的。”
“那你想怎么还?”
“观主今天又给了我买药的钱,不管是为了观主还是为了志向,我都不惜一死。”
没接触这个观主之前,他是傻得可爱,现在的他傻得让人生气,等我搞清楚他们的真正目的再说吧。
我再次问道:“你磨斧子干嘛?”
“你不知道吗?王恭反叛,孙仙人正号召天下道门讨伐,或许我们也要为了天下太平上战场。张兄为了荣华富贵丢了命不值当,您还是快些离开吧,观主那里我帮你挡着。”
王恭?孙仙人?
听说王恭这个人还不错,司马道子对他又恨又怕,以前就曾以清君侧的名义杀了王国宝。
我倒觉得司马道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王恭也并非就是善茬,王室暗弱想要削弱宗族,宗族不甘心便起兵反抗,我不敢确定王恭真是为了国家。
这个孙仙人怕就是孙泰,他到底想做什么?
几天后观里来人强召我们,观主连夜带我们去了山里,山里已经聚集了几千人,分别由各大祭酒统筹规划。
甲乙丙丁的牌子,说是随缘,我看就是按权钱工杂派的,我跟桓遗啥都没有,当然就是丁牌了,可怜桓遗还觉得道门不看门户。
丁处大祭酒安排我们到最外围,喊着惩治贪官人人平等的口号,贫苦百姓的怒火在这一声声呐喊中爆发了出来,我猜甲处祭酒该在承诺如何分配利益吧……
我呵呵一笑,又想到了剖生。
孙泰组织起来的队伍显然更加严密,根本没机会逃跑,后半夜突然来了几百个道门穿着的人守在了路口,他们该是这道门义军的核心。
第二天随着粮草来的还有几个道门高层中人,他们画风一变,开始细数晋朝罪状,希望穷苦百姓跟着他们推翻残暴的朝廷,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
恍惚中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张角的黄巾起义时期,不管这孙泰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或许我能换一种身份去斗争一次。
可笑的事,我的运气好像跟上一世一样差,每当想做什么时,事实总会狠狠抽我一巴掌……
有没有清醒不知道,但疼是真疼,每次都是心口疼,疼的要命。
第二天孙恩亲自现身,说孙仙人一家已经蝉蜕登仙,先是庆祝了一番,而后要带我们去海岛边修仙边等待时机。
有人悄悄说孙泰已经被司马道子诱杀,渐渐人心不稳,队伍开始哄散,只有几百人围着孙恩不断地大喊,我只好带着桓遗跑回了家。
桓遗到家时发现他母亲已经去世,这才嚎啕大哭起来,我原以为他会后悔,没想到他埋葬母亲后眼神坚定地想去找孙恩。
我摇着他大喊道:“你疯了吗!”
他咬着牙道:“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是一辈子老老实实替老爷种地吗?当然可以!可……可那千千万万为奴为婢的人呢?那朝不保夕生死不能自主的人呢?若我们都这么心安理得地看着这些人在我们面前死去,这样的人做来又有什么意义?佛要我们慈悲,神要我们仁义,我既已无牵无挂,为什么就不能去找小孙仙人?不管是修道为百姓解除痛苦,还是跟随小孙仙人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都是我所愿!”
“你……”我不忍心告诉他孙恩的真实样貌,算了,反正是白捡的一世,我也跟他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