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泰接管大醮之后,几天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官员,百姓被赶了出去,宫观变成了表演交际之地,以司马道子政治圈子为核心,借着打醮拉拢东土官员,而所谓上进者皆撅起屁股逢迎谄媚。
这场面又唤醒了我深埋心底的种子,即使死了一次,我仍旧无法原谅那一个个愚蠢又贪婪的丑恶嘴脸。他们让北方变成了炼狱,一想起来心就在滴血,那是永远也无法弥合的伤口,而现在,他们又在祸害南方……
我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一切都仿佛没了意义,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山下。
吴越之地即人们所说的东土,这块土地上南北士族一直在暗中争斗,也是晋室所能控制的核心地带,他们争来争去最后伤的都是百姓。
我这时候才发现,会稽山脚下已经没有百姓的土地了,只是十多年而已,很多原本生活富足的百姓已经变成了奴隶。他们哭嚎的声音我从没听到过,他们死去的尸体我从没见到过,在高墙之内,一切都仿佛没发生过。
皇帝与地方长官也曾发过善心,免一些符合条件的奴隶为士兵或者佃客,说到底不过是缺人打仗和种地罢了。
本该是太平年景,为什么百姓的日子仍旧难过?为何此时百姓拥有的土地还不如司马炎时期?
不对,这不对。
谢安、王羲之这些名士君子,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家的庄园到底有多大!这些名士明明不是什么坏人,甚至有很多都有菩萨心肠,可我一路走来,每一块田不是姓王就是姓谢,这对吗?
这时候,我又想起了张角,或许我一直都没明白,他可能跟我所推崇的先贤一样伟大。
我不想再回王凝之府上了。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分不清对错了,即使脏兮兮没穿裤子的小孩偷走了我身上仅有的几枚钱,我没办法去怨恨,即使知道王谢君子温润如玉,我也没办法再尊敬了。
我突然好想试试与猪同饮。
若是有牵挂,我可能不至于这么悲伤,正是因为这捡来的一世无牵无挂,才让我没什么好珍惜的,让我可以放肆地任性而为。
所以,用玉佩换了酒之后我就喝醉了,喝醉倒在了沟渠里,若不是有人把我扶回他家,我怕是已经死了。
我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几丝缭绕的青烟,一旁是一位默默念经的老婆婆,老婆婆见我醒来立马一声阿弥陀佛,扶起我喂了一碗水。
老婆婆信佛,她家本是南下的北方人,丈夫和大儿子早就战死了,如今和小儿子相依为命。她也算运气好,活不下去时恰好遇到了王羲之,王羲之见她可怜便纳她为佃户,也不要她承担地租,只待她小儿子成年再说,她自然千恩万谢,就连佛龛旁都供着王羲之牌位。
还记得晋朝初期荫客制度,那时为了讨好士族,司马炎对官员非常宽大,荫客实际上是士族们的家臣和家奴,数量大到难以统计,对国家赋税徭役与兵源征集有很大影响。
现在佃客制度有明确的户数限定和上报要求,一方面可以安置南下的流民,一方面也是防备士族势力过大,也有利于赋税徭役的征收和兵源征集,可这样一来佃客的负担变的太重了……
佃客既要承担赋税徭役也要参加兵役,从家主那分得的谷子一般都不够自己家用,士族们也觉得冤枉,他们认为朝廷太过苛刻,所以叛乱反倒变多了。
有些有良心的官员对佃客还是不错的,就好比这位老婆婆,佃客身份算是救了这一家两口。
她的小儿子如今已成年了,就是他救的我,她信佛她小儿子最近却信了天师道,所以这几天老太太一直在劝他儿子,她儿子烦闷出门正好就发现了我。
老婆婆每天都要走十几里路去帮工,和尚太多了,全国各地都在兴建寺庙,这位虔诚的佛信徒不顾自己身体也要去帮忙,说是能为后代免罪。
今天因为要照顾我就没去,但她闲不住,给我熬了碗野菜汤嘱咐几句就扛着农具去帮她儿子了。
看她边走边捶打自己的老腰,还没走几步就已经出了汗,花白的头发粘在脖颈处,我生出一股心酸,老人家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病了。晋朝说是以孝治天下,对老年人的待遇比汉时还要好,可天下动乱地方专权,什么好的制度都落实不下去,我做侍中时也曾统计过,看到的都是表面数据,朝廷根本没精力深究这些事,能做到表面光已经很给面子了。
野菜是吃不饱人的,她家也没什么其他吃的,我身上干干净净,只好躺着装睡了。
老婆婆儿子刚二十,是她中年得子留下的独苗,脸还算白净,看着很腼腆,跟我打招呼都会脸红,我又不是女的……
他家虽说也算有吃有喝,可家里太单薄了,没有父亲兄弟的帮衬,小伙也实在太腼腆,旁人也嫌他太老实。
所以汤饼还没吃完,老婆婆就问了好几遍能不能介绍个合适的女子,我拄着脑袋想了半天,王凝之府上最落魄的丫鬟怕也是看不上这样的家境吧。
老婆婆已经很善良了,她儿子更是单纯,虽然手脚都是磨出的老茧,但那眼神就像没经历任何污染的水源,又清又亮。
如果他不是生在这样的家庭,这少年一定会是才情兼备,可惜在底层,这些便成了缺点,只能是被人嫌弃的命运。
傍晚时老婆婆已经摸黑睡了,我和小伙睡不着,在门前借点月光靠墙根坐着。
小伙讪讪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根细小的竹管,手忙脚乱地拿着点晒干的植物搓成团,然后塞进竹管里,用还未熄灭的一根柴火点燃,找急忙慌地吸了几口,呛地直咳嗽……
我看着他眼泪都下来了,笑着问道:“你在干嘛?”
“咳咳咳……他们把这叫诸葛草,说是抽了能提神醒脑,忘记忧愁。”
小伙红着脸说着递了过来。
我接过后沉默了一会,默默吸了一口,“咳咳咳……除了呛我没感觉到什么。”
“可能是还不习惯,他们说习惯了就能感觉到了。”
“这肯定对身体不好,不过也能消磨时光吧。”
“是啊,人生太苦了,我的朋友们身体都好,可还是免不了战死的战死,累死的累死。”说着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他是我见过流出泪水最快的少年,我真怀疑他能不能禁得住往后的苦难。
我看他生性淳朴,随口问道:“你读过书吗?”
“我们这样的人哪里配读书呢……”
是啊,问完我就后悔了,连忙转换话题道:“你已经不小了,怎么还不婚配?胆子大些,书呆子都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老是脸红可不行。”
我说完他耳根都红了,把头埋进胸口喃喃道:“我这家庭害人家姑娘干嘛?我已经想好了,等母亲去世我就去修道。”
“你想什么呢?你这家境已经算不错了,生活就是靠打拼出来的。”
“我……我不想打拼,我得到的越多,别人得到的就越少,我现在这样挺好,我……”
这白痴一样的回答震惊了我,世上竟还有如此之人!刚还在笑话他眼泪流的快,没想到我也一样,仅仅因为一句傻话就眼含泪花。
“你打不打拼,都改变不了多者更多少者更少的事实,先顾好你娘和自己吧,这不失为一个好的志向,但人毕竟要活在现实里。”
“我知道,可我没什么志向,我只是想……想……”
“想什么?”
他看我眼神没有嘲讽,红着脸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道:“想要天下太平,想要人人都过上好日子。”
这些话是士族们一直挂在嘴边的,他们必须得说一说这些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可如果一个平民百姓说这样的话,那就是天大的笑话。
“你的目标太大,大到你无法驾驭,最后只会毁了自己的生活。”
他眼神坚定道:“我不怕,虽然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可我就是想这么做,我要修道也是想学成后帮助人们。”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说了一句:“你母亲生病了,尽早带她去看大夫。”
他呆了片刻,便又流出了眼泪,看了看我后,似乎在想什么事,胸膛不断起伏。
我拍了拍土就去睡了,如果连他母亲都照顾不了,那些天大的口号又有什么用呢?这世道就是这么不公,这样淳朴的人生于士族有可能会名留青史,而生于平民就是眼高于顶的异类。
要坚持天大的志向,必要有金石之心,所图越大,磨难越多,他,经受的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