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状态好,就现在吧。
焚香静坐了半个时辰,之后提笔写下了一些章句。
然后涂抹了大半,便只剩这几行。
玄冥逍遥,清净无为,水顺万物,镜照十方,道之明也。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道之行也。
自在为仙,造化成神,仙无着染,神扬恶善。符箓通天,攒丹成仙,岐黄灵宝,财侣洞天,皆非老庄之道,却谓道门之教。
我最近几年跟着王凝之认识的道士,要么傲慢于秘法,要么热心于财权,他们很少有一颗平等之心。
我再次想起无用之用的阮咸叔叔,反倒是他的言行更加符合我对道门的理解。若真的只是教老庄之法,那也确实没有立教的必要,既然立了教,那立意必然在老庄之外了。这不就是佛与佛教的区别吗?
那我这谱曲的立意该在哪呢?
所谓的科仪乐曲或许不单纯是为了尊神崇道,恐怕也有士族们的虚荣,也是教门通过形式来强化地位。
仙乐渺渺,神乐堂堂,人乐洋洋,要把这些揉和在一起,恐怕有些困难。
我回想起那个飘渺的梦,梦里的果子竟能让我现实受益,这种模糊不确定却又神奇无比的感觉有了。
之后我便到庙里的神像前一个个诚心叩拜,想找到那种敬拜神明的感觉,其实我心里却很别扭,以道为教却有着严格的尊卑上下。
士族们因道之超然而入教,入教后又一心想着怎么利用教门彰显高贵,排场越来越大。
张角舍弃财富地位聚拢流民形成的组织只要求一个平等,而张鲁归顺朝廷组织教众必然要求尊卑上下,所以张角之道消失了,而张鲁之道成了士族争相展示的另一种身份。
想来多少有些可悲,即使神仙高高在上,即使他们都是真的,可我缺乏一个必须要敬拜的理由。
这时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人,许逊,许敬之,人们都说他举家飞升,我更愿意信他举家隐居了。
他立忠孝为大道之本,认为修仙道要以人道为基础。“忠不欺,孝不违”,“一物不欺,一体皆爱”,“无幽不烛,纤尘不染”,这些话完美地结合了儒道两家,第一次读便让我精神一震。
他所作“垂训八宝”,即“忠、孝、廉、慎、宽、裕、容、忍”,若真能做到,即与仙神无异。
我顿时柔和了下来,我敬拜的神像成了慈悲公正的执法者,赏善罚恶弘扬正义,那他们就跟我敬重的先贤并无二致。此时我才真正低下心中那颗高傲的头颅,敬拜大义,检视己心,于是我觉得他们高高在上也没什么不可以了。
若人人心中都有这么一尊赏善罚恶的神仙,那么我们或许就真能建一个人间净土。
我知道人的心念有很强的力量,所以这些神即使不存在,在无数人敬拜中也便存在了,救苦救难的理想便也能看得见了。
念及此处,我不再纠结,可以谱曲了。
很快我就跟几位道士用不同乐器谱了几个曲子,一众道士与在场的士族也都很满意,我长出一口气,任务算是完成了。
我们演练了两天,大醮便正式开始了。
这么多道士聚在一起真的很不容易,光是神位排序就吵了好几天,势力大一些的上了主位与天师道主神并列,人数少的派系便只能供在桌角。
这刚修成的主殿富丽堂皇,供桌上神位满满摆了三层,水果牺牲敬奉于前,左右仪仗恢弘绚丽,帆幢飘带随风摆动,一副帝王登殿的热闹景象。
大院里众人守着本分,依次排列在众香坛之后,香坛上各有道士焚香祈福,中间蒲团上跪着三位辈分最高的长辈。
其中很多人身着便服,而道士衣着则各有不同,乌泱泱像是一片花海。
王凝之他们特意邀请了张天师后人张椒主持开醮仪式,他焚香化码请神归位,而后祈福祷告,上表天听。
等众人祈福完毕,道士们开始诵念经文,记得当时听和尚念经的时候是清凉之感,心中冥空忘我,道士们诵经却让我感觉暖洋洋的,有精神拔立之感,像是一根无形的绳子想把我往空中吊起。
此时山门前阴云慢慢消散,就像古画上神明脑后发散的光圈一般,天上的云竟然也一股股发散了出去。
突然旁边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回过神我发现乐诵部分已经开始了。
我赶紧回到廊前坐下,跟着节奏弹起琴来。
好听,真好听,管乐丝竹配合上诵经的声音,简直是极致的享受。
大概又过了一炷香,我抬头发现山门前的阴云又开始聚拢,并逐渐朝这里涌来。
“太傅兼录尚书事,徐州刺史并都督中外诸军事,会稽王司马公到!”
门外这一声吓坏了院内的众人,主祭慌忙带着各道士有序的去山门迎接。
司马道子最近被改任为会稽王,他这一声炫耀怕是来者不善。
我跟在众人背后,低着头没看清这中年人到底长什么样,也没刻意去看,我怕露出恨意。
谢安就是被这司马道子打压迫害,才逃出朝廷病郁而亡,如果他真的有本事收回皇权福泽百姓,那也不算坏事,只是他贪恶奸猾只会些阴谋诡计,挖断国之柱石后便像个蛀虫一般啃食着权利,爱国之士没一个不讨厌他的。
如今他大摇大摆地带着一帮人出现在这里,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他笑呵呵地自谦了一番,只说自己是来省亲,正好赶上盛会才来诚心拜神,莫要让他影响了大醮。
可他分明带头走向了大殿,身后跟着的除了权贵还有一帮道士,这帮道士从一开始就斜着眼,一边蔑视一边仇恨着众人。
呵,好熟悉的场景,好俗套的找茬。
司马道子上香之后便坐到一旁,像是在看热闹,但大家都明白他是在给人站台。
果然一个气度不凡的领头道士开口说话了。
“诸位道友好久不见,听说你们邀请了各地道友共举盛会,我孙某人却未收到请帖,想是小厮们误了事,此乃我道门大事,我便不计较了,大家赶紧开始吧。道童,拿我礼服来,诸位还请稍待。”
众人大都答不上话,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稀稀落落几个道士在行礼打招呼。这领头道士也不顾尴尬,笑呵呵地走到了主祭的位置。
张椒脸色发青,咬着牙看了一眼司马道子。
王凝之身旁一位老道士红着脸僵硬地说道:“来者皆是客,孙道友不如尽快就坐,大王那边还需要您作陪才是。”
姓孙的道士看了一眼司马道子,司马道子摇了摇扇子,摇着头说:“嗯~不需要不需要,不用管我。”
然后这姓孙的道士突然变了脸:“道友什么意思?我孙某人是客?笑话!家师传教于我,让我担起道门重任,我虽德薄历浅,但也是名正言顺的天师道教主,我没治尔等叛教之罪已是宽大,尔等怎敢当我为客?”
“孙泰,我们没请你!请你自重!”
有人在人群中喊了这么一句,孙泰身后的道士立时挤进人群开始寻找。
“谁喊的?出来!”
场上没人敢认……
孙泰环视了一圈之后,慢慢走到张椒跟前。
“你们不是说只在龙虎山修道,不理教务了吗?如今反悔了?”
张椒咬着牙直视着孙泰的眼睛道:“当年杜子恭道友在时,老朽还是认的,他的德行与修养都配领袖道门。而你,用阴谋手段获取权力,把道门搞的乌烟瘴气,老朽不出来也不行啊。”
孙泰冷哼了一声道:“我道门弟子何止千万,如今在场又有几人?你们何敢自认代表道门?我乃光明正大教主,你不过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勾结这些乌合之众,只是想夺回权力而已。说的好听,为了道门,哼,我看是为了你的私心吧。我尊您先辈,若您真想要,您直说,何必在背后搞这些动作?”
司马道子也冷不丁来了一句,“孙泰,如何跟天师后人说话!不过老人家,承诺还是要守的啊,人无信不立。”
“我……老朽光明磊落,自有天知!也罢,这事我不掺和了。”
说罢他朝着司马道子及众人施了一礼便颤颤巍巍回去了,看着他落魄的背影,我又仿佛看到了竹林中人。
有司马道子站台,有名正言顺的教主之位,说什么都没用了,如今这局势已无更改的可能。
之后的局势完全被孙泰把控,一部分人陆续离开了,这些人多是隐士的道士,不怕得罪司马道子和孙泰,其余人要么在官场要么在教,这么一走怕是要受到报复。
司马道子走前说了很多话,大概是看到道门终于团结起来很是高兴,让他们多为朝廷和黎民百姓做贡献。
只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想借道门扩大影响,而孙泰就是他的走狗。
我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权利的鹰犬……
听说王凝之的父亲王羲之与孙泰的师父杜子恭关系很好,怎么到了这一辈就变成了仇家……
大名鼎鼎的杜子恭为什么要把教主之位传给孙泰,这孙泰借着教门大肆敛财,到处吹嘘自己有点石成金长生不老的本事,除此之外竟然还时常收取信女作炉鼎,大肆鼓吹双修之法。
有这样的人在,何愁道门不衰!
还有那个身旁的年轻人孙恩,他是孙泰的侄子,眼神漂浮不定,时常目露凶光,这让我想起孙秀那个小人,真的很像,眉眼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