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后院那辆青篷车已停在桃阵后门外。
车辕上捆着两只药箱,箱角磨得发白,旁边还塞了几卷厚毡。
拉车的老马低头嚼草,鼻息一阵阵喷在冷雾里。
两个院中人一个叫阿成,一个叫石六,都是走惯山道的,此刻正将绳结又紧了一遍。
郭芙提剑出来,衣摆被晨风吹得贴在腿上。
她昨夜把剑擦了三回,今早握住剑柄时,掌心仍有一点汗。
郭靖站在车前,说道:
“我随你们走一程。”
郭芙抬头看他。
父亲说得平常,像只是要去山下买一趟米。
可她知道,若郭靖在车旁,那些人便不会真敢拦路。
她也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昨日守住的一步,离了侧门还能不能站住。
“爹在后面接应。”她道,
“别跟着车。”
郭靖眉头微动。
“若我真应付不了,我会让阿成放烟。”郭芙把话说得很快,又缓下来,
“可没到那时候,您别出来。”
郭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头:“好。
人比车重。”
“我记得。”
黄蓉从门内走来,手里没有拿惯常替女儿梳头的木梳,只托着一枚小小的桃木牌。
牌面刻着一道斜开的门缝,背面有个“归”字。
郭芙伸手去接,黄蓉却没立刻松开。
“这是桃阵后门的牌。”黄蓉道,
“你若回来得急,插进石槽,阵里的人就知道是你。”
郭芙心里微暖,又有些别扭:“娘是怕我跑了?”
“怕你不肯回来。”黄蓉松开手,替她把木牌塞进腰间,
“可它不是拴你回来的绳子。
你要走哪条路,自己认准;
想回来,门也总在那里。”
郭芙指腹摸过那枚木牌,没有答话,只将它按牢。
赵敏倚在车旁,手中转着那柄短刀,刀没出鞘。
她扫了一眼山道尽头,说道:“若有人在窄处横着手掌,掌心朝下,便是要你停车;
两指向外一翻,是叫人从两边压过来。
他们最爱先喊话,等你为了回一句嘴拔剑,车后的空当便露出来。”
“我不会。”郭芙道。
赵敏挑眉:“昨日你也说过不傻。”
郭芙被噎了一下,瞪她。
赵敏却把短刀往她腰间一敲,声音放轻了些:“先看人和路。
有人骂你一句,不值一车伤药。”
这话说得不客气,郭芙却没顶回去。
她望见阿成正替石六把袖口扎紧,忽然明白赵敏教她的不是怎样赢人,而是不能让同伴替自己那点火气挨刀。
“走吧。”她翻身坐到车辕边。
车轮压过湿土,缓缓出了桃阵。
郭芙没有回头,只在过了第一道坡时,听见林中一声极轻的鸟鸣。
那是郭靖留给她的信号,他在远处,却没有跟来。
山路越往下越窄。
一边是削出的石壁,另一边是雾未散尽的坡谷。
药车行到一段仅容一车通过的石道,前头忽有三个人从乱石后走出,灰衣短褂,腰间都悬着弯刀。
为首那人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阿成勒住马。
郭芙的手已按在剑柄上,却先看了一眼两侧。
左边石壁上有人影掠过,右侧谷口也有脚步踩碎枯枝。
赵敏说过的手势,一样不差。
“别院送药?”那人咧嘴一笑,
“王府旧令,近山的东西都得留下。
把车放下,你们几个转回去,今日便算没见过。”
石六脸色变了变,低声道:“姑娘,后头也有人。”
那人看见郭芙腰间的木牌,故意提高声音:“郭大侠的闺女,躲在桃花后头倒学会运药了?
叫你爹出来说话!”
郭芙胸口一紧,剑已抽出半寸。
可老马被那声喝得往旁一偏,药箱在车上撞出沉闷的一响。
她望见阿成握缰的手,也望见石六身后那卷要送给驿亭冻伤兵卒的厚毡。
她把剑重新压稳,喝道:“阿成,车贴左边石壁。
石六,卸后头那块挡木,横在车尾。”
两人怔了一下,立刻动手。
车轮擦着石壁,挤出一片碎石。
石六抽下挡木,斜斜抵住车尾,三人背靠石壁,车辕朝外,恰好把两侧能扑近的空处缩成一线。
“倒还会摆样子。”为首那人冷笑,弯刀一挥,左边一人先冲向马头。
郭芙没有迎着他的刀追出去。
她守在车辕前,等那人跨进两步,才一剑斜压。
第一剑不求伤人,只将弯刀压向车轮;
第二剑顺着对方回抽的力道挑起,剑锋擦过那人手背,逼得他退开半步。
右侧的人立刻钻向药箱。
郭芙脚下一转,第三剑横在车前,剑脊撞上对方腕骨。
那人痛哼一声,刀落在石上。
“过!”郭芙没有追,反手一指前路。
阿成猛抽缰绳,老马从她让出的窄隙里往前冲。
石六抬起挡木,紧跟车尾。
那为首的汉子恼羞成怒,扑来要抓郭芙肩头,郭芙只退半步,剑尖点在他膝弯前的石地上。
“你要的是车。”她盯住他,
“车已经走了。”
那人一滞。
郭芙借这半息转身便走,始终不把背后空给他。
山风卷起她的发梢,身后的叫骂越来越远。
等穿过石道,前方驿亭的旗杆已从雾里露出来。
驿亭前已有两个裹着旧棉袄的人候着,见车来便赶忙把马牵进避风处。
一个年长些的驿卒扶住药箱,手指冻得发紫,仍先朝郭芙抱拳:“这几日有人在山口堵着,亭里两个伤重的弟兄正等这味药。”
郭芙望见屋檐下晾着的湿绷带,才觉那两只箱子比先前看着更沉。
她没有说自己怎样过的石道,只和阿成一道把箱子搬下车。
待最后一卷厚毡送进屋里,她才靠着车辕喘了一口气。
屋内有人端着热水来谢,她摆了摆手,只望向来时那道石道,心中那点未退的惊跳才慢慢落下,化作一口长长的气息。
阿成跳下车时,腿还在发抖,却先回头看她:“郭姑娘,药一箱没少。”
郭芙收剑入鞘,手腕麻得厉害。
她看着车辙一直延到亭前,忽然觉得昨日侧门那三剑,并没有留在桃林里。
它们带着她,把这一车人送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