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缠在桃枝间,侧门前的空地已被扫得干净。
郭芙站在门内三步处,剑尖垂地。
她一夜没怎么睡,眼下微青,却把衣袖扎得利落。
门板上的撞痕还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提醒她昨夜自己只是靠着木闩才没被撞开。
赵敏站在她对面,手中没有真刀,只折了一根桃枝。
枝上还沾着露水。
“王府的人逼门,不会先让最厉害的那个冲。”赵敏用桃枝一点左边,
“这里会有人喊得最凶,叫你以为他要闯。
你若追出去,右边就空了。”
郭芙哼了一声:“我又不傻。”
赵敏笑得有些坏:“那便试试。”
郭靖原本要站到女儿身后。
郭芙回头看见他,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想起昨夜在正门边,那一道宽厚得像山的背影。
她不愿每次拔剑,父亲都在她前面。
“爹。”她道,
“你到阵外去。”
郭靖一怔。
“我真守不住时,你再进来。”郭芙抿了抿唇,
“现在别替我压阵。”
黄蓉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块桃枝木牌,没有插话。
郭靖看了看女儿,又看见宁远坐在廊柱旁,重剑横在他膝上,王语嫣正把一卷厚毯搭到他腿上。
“好。”郭靖道,
“我就在阵外。”
他说完当真退过石线,只留给郭芙一个能够看见的位置。
没有剑,也没有掌风。
赵敏的桃枝一抬。
两个在院中帮忙的年轻人应声从花树后分开,一个拿木棍敲门板,一个贴着墙根绕向右侧。
郭芙才听见左边砰的一声,心口便是一跳。
那声音和昨夜何其相似,逼得她握剑冲出半步。
赵敏的桃枝已从她腕前掠过。
“门呢?”
郭芙咬牙,转身回守。
右边那人却已经借树影逼近,她急忙一剑削去。
那人退开,左边的木棍又重重落下,砰、砰两声,像真有人要破门而入。
郭芙被逼得气息发乱,眼见左侧花影一动,便提剑追去。
铮的一声轻响。
廊下的重剑没有出鞘,只是剑鞘在青砖上敲了一记。
声音不大,郭芙的脚却像被钉住。
宁远坐在那里,额上已沁出一点薄汗,目光却很稳。
“回来。”
郭芙胸口发堵:“他要进门!”
“他要你离门。”宁远道。
赵敏已经收了桃枝,两个帮手也停在原地。
桃林里只余雾水从叶尖滴下的声响。
郭芙望着那道侧门,脸上火辣辣的。
她本想证明自己不比谁差,结果才两下便被一声响引走。
父亲在阵外看着,母亲也看着,连宁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了。”她硬声道。
宁远没有顺着她说好听话,只把剑鞘横在膝上:“守门不是为了抢到谁身前。”
郭芙抬眼。
“有人会替你补位,不是叫你什么都不顾地冲。”宁远道,
“你要守的那一步站稳了,后面的人才知道该往哪里补。”
这话落下,郭芙先想到的却是郭靖。
父亲退在阵外,不是不要她,也不是等着笑她出丑。
他只是把这一段路留给她自己走。
黄蓉这才开口:“再来一回。”
赵敏抛开桃枝,换了一根更短的。
她看着郭芙,语气仍带着刺:“这回别管我说什么。
王府的人最会用一句话,把人逼得忘了脚下。”
“来。”郭芙道。
这一次,敲门声先起,右侧的人影却没有立刻靠近。
赵敏在左边笑道:“郭姑娘,你爹在这里,何必装得这般辛苦?
叫他一掌把人打出去便是。”
郭芙指尖一颤。
她几乎要回头去看父亲。
可门板上那道痕忽然落进眼里。
她吸了一口气,双足一前一后钉在原地,剑尖斜斜守住右侧窄缝。
左边花影晃得厉害,像有人故意露出半截衣角。
郭芙没有追。
她等了一息,又等一息。
果然,右边贴墙的人影骤然扑向门闩。
郭芙转身,第一剑压住对方手中的木棍,第二剑借力一挑,把人逼退半步。
那人还要换位,她却没有追着剑锋去夺,第三剑只横在门前,剑脊贴住门板,稳稳截住了他再向前的一线。
木棍停在半空。
赵敏先收手,眸中那点戏谑淡了些:“这才像守门。”
郭芙呼吸急促,手腕也震得发麻。
可她没有像昨夜那样背抵门板。
她站在门前,能听见阵外郭靖轻轻吐出的一口气,也能看见宁远将剑鞘搁回膝上。
没有人替她喝彩。
黄蓉走到她身边,先看了看她虎口,又把那块桃枝木牌递来。
木牌不大,边缘被磨得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侧”字。
“拿着。”黄蓉道。
郭芙没有立刻接:“这是让我守侧门?”
“是。”
“若我下次又乱了呢?”
黄蓉看着她:“那便回来站住。
谁学剑都不是为了永远不乱,是乱了还知道自己该守哪里。”
郭芙接过木牌,掌心被木边硌了一下。
她抬头时,正撞见郭靖的目光。
郭靖没有说“你做得好”,只朝她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比夸奖更叫她心里发热。
练完后,院中人散去拿早饭。
赵敏把木枝丢进花丛,转身要走,郭芙却叫住她。
“明日城外驿亭是不是有一车药要送?”
赵敏回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跟着去。”郭芙握紧木牌,
“不是去躲,也不是要谁陪我。
药车得过山道,我去守车辕,看看我离了这道门还能不能站稳。”
廊下静了一瞬。
郭靖下意识往前半步,又停住。
黄蓉没有替女儿答应,也没有立即说不。
她看着郭芙手里的木牌,像是在看她终于自己握住的一点分量。
“你想去,便把话说全。”黄蓉道。
郭芙深吸一口气:“我明日随药车到驿亭,送到便回。
若路上有事,我先守人和车,不为一句挑衅追出去。
归期若变,我让人带话回来。”
黄蓉点头:“这才是你的去留。”
赵敏靠在桃树下,轻轻哼了一声:“到了山道,记得今日这三剑。
别又被谁一句话激得只会往前。”
郭芙抬起下巴:“我会记着。”
她转身走到侧门前,把木牌挂到门内的钉子上。
晨雾渐散,门缝外露出一线清亮的天光。
这道门还在这里。
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留在门后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