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车回到别院时,天边只剩一层暗红。
桃阵后门一开,车轮带进一股石道上的冷尘。
郭芙跳下车,袖口脏得发灰,右手背上横着一道浅口子,是方才剑脊震开时被碎石划的。
伤不重,血却已经在掌骨边结成褐色。
黄蓉先一步迎来,目光落在她手上:“把手给我。”
郭芙下意识想藏,随即又把手抬起,却没有伸过去。
院中灯火刚点,郭靖站在廊前,宁远披着外衣坐在竹椅上,赵敏抱臂靠着柱子。
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忽然不想再听一句“幸好无事”,仿佛这一趟只是她侥幸没闯祸。
“药送到了。”郭芙道。
她看着母亲,
“窄石道上有三个人拦车,坡谷两边还有人。
他们叫我留下药车,说别院怕了王府旧令。”
黄蓉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打断。
郭芙把车怎样贴壁、怎样用挡木收住车尾,一句句说出来。
说到那汉子激她叫郭靖出来时,她声音低了一点:“我先想拔剑追他。
可我看见药箱晃了,就没去。”
郭靖缓缓点头:“后来呢?”
“我用那三剑挡住车辕,让阿成和石六先带车过去。”郭芙抬起下巴,
“人和车都到了。
我没让爹出来,也没让宁远出来。”
宁远望着她,没有说那些会叫她难堪的夸奖,只道:“你记住了。”
这四个字落得很平。
郭芙却觉得一路绷着的肩终于松了些。
她看向阿成和石六,两人已在卸车,石六听见这话,朝她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把她当作谁的女儿,只是把她当作今日和他们一同走过石道的人。
黄蓉这才拉过她的手。
药酒擦上去时刺得厉害,郭芙皱眉,却没抽回。
“你在石道上,为什么不先放烟?”黄蓉问。
“他们还没真冲散车。”郭芙道,
“我若一见人就叫爹来,以后他们每次堵路,都只会盯着爹。
可我也没硬撑。
阿成知道烟在哪儿,真守不住就会放。”
黄蓉用干净布条绕过她手背,缠得不紧不松:“知道留退路,才叫会守。”
郭芙抿了抿唇:“娘不是只担心我没事?”
黄蓉抬眼看她。
灯影映在她眸中,像桃花夜里未熄的火。
“我担心你会疼,也知道你今日做成了事。”黄蓉道,
“这两句可以放在一起。”
郭芙怔住。
她从前总觉得,母亲一开口便会先替她算好危险、替她把路堵住;
她又偏要撞出去,仿佛只有摔一跤才算自己走路。
可这一次,黄蓉替她包着伤口,也没有把她从那条石道上抹掉。
她低头看着布结,忽然道:“我还有话。”
廊下安静下来。
“我还是会难受。”郭芙说得很快,耳根却一点点红起来,
“看见娘和宁远……我心里还是乱。
我也不想装作全不在乎。”
宁远坐直了些,面色因这一动显得更白。
郭芙却没有看他,只盯着自己缠好的手。
“可我不想谁再拿好听话哄我,叫我以为只要争一争,别人就该替我改主意。”她吸了口气,
“我愿意继续守侧门。
不是守着谁不许进,也不是守着谁不许靠近。
我要守的是别院里每个人出去、回来时都有路。”
郭靖的目光沉下来,里面却有一点极深的宽慰。
黄蓉没有立刻去碰女儿的发顶,只将最后一个布结压平:“那块木牌,继续挂着。”
赵敏本来一直没出声,这时忽然笑了笑,笑意却很淡。
“王府里的人,也最爱说为了你好。”她道,
“我小时候练骑射,父王说替我挑一匹性子最稳的马。
后来那匹马只肯听牵缰的人,我想自己跑远些,连马厩的门都有人替我锁。”
她低头摩挲刀鞘,声音仍带着惯常的锋利:“他们把路给你挑好,再告诉你这是疼爱。
你若不肯走,便成了不识好歹。”
郭芙望着她。
赵敏平日说起王府,总像在说别人的笑话;
这一刻,廊柱投下的影子压在她半边脸上,叫那点傲气也显出一丝冷。
“所以,”赵敏抬眼道,
“别让谁的喜欢替你定剑往哪儿指。
连你爹娘也不行。
宁远更不行。”
郭芙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腰间的木牌摸出来,放在掌心。
它很小,不能替她挡刀,也不能替她选路,可它告诉她,门开着,回来不是输。
她把木牌递到黄蓉眼前:“明日若门前有事,我还守侧门。
但若有人要从正门出去,也先告诉我一声。
我不是要拦谁,只是不想再等着别人替我决定我该站在哪儿。”
黄蓉看着她,接着把木牌推回她掌中:“好。
你守你的门,我们各自把话说清。”
郭芙合拢手指。
这句话不长,却像把侧门的木闩交到了她自己手里。
她忽然觉得肩头也有了可用的力气。
阿成忽然从车旁快步进来,手里攥着一截断裂的箭杆。
“姑娘,”他对郭靖道,
“石道那几个人退时射了这个到车上,没伤人。”
箭杆上没有信,也没有印记,只有新削出的木刺。
郭靖接过来,指腹掠过断口,面色微沉。
赵敏道:“他们不是要劫药。
是要让我们知道,明日他们还会来。”
郭芙的手指收紧。
她没有再问会来多少人,只把木牌重新系回腰间。
郭靖走到宁远面前。
宁远抬头,郭靖没有看那截箭杆,只道:“宁兄弟,陪我到桃林走一走。”
黄蓉指尖在布结上停住。
赵敏也不再转刀。
宁远扶着椅臂起身,胸口的旧伤牵得他呼吸一滞。
郭靖没有伸手扶他,只放慢了脚步,等他自己站稳。
“明日的事,”郭靖道,
“不能只让蓉儿和赵姑娘在门前答。”
宁远点头:“我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桃林。
暮色压在枝头,风吹过时,刚挂回侧门内的木牌轻轻撞着门板。
郭芙站在原地,手背还疼,心里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追上去。
她知道明日的门前会有更难答的话。
可今晚,她已经先把自己的那一句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