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阳光的兖州除了缺粮就是缺药,这让战场上几乎不存在伤员,因为有伤的都死了。
李仁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鉴于他使者的身份,鞑靼人不会让他死,但也不会让他活得很好。
持续的高烧让他浑浑噩噩,睡又睡不着,醒又醒不了,敖登琪琪格偶尔还会借着送饭的理由找他问东问西,想要套些情报出来,这让很是倾佩那些被囚于敌营数年的老前辈,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醒了吗?”
帐篷外又响起了敖登琪琪格的声音,闭目养神的李仁睁开了眼睛,但他没有出声,因为他知道,不管他回不回答,敖登琪琪格都会进来。
随着进来的脚步声,一碗稀饭放在了地上,随后就传来了有人坐下的声音。
“不愧是二皇子,都这副样子了还能硬撑着。”
“那藩郡主希望我什么样子,跪下来俯首称臣?”
“二皇子要真这么想我倒是不介意。”
“大汗真的不打算见见我们?”
“你是真的想死了。”
李仁慢悠悠地翻身坐起,从地上拿起那碗稀饭小口吃了起来。
“没想到藩郡主的手艺还真不错。”
“二皇子什么意思?”
“你这里难道还有第二个江南厨子?”
“我看你真是饿傻了,一碗稀饭也能吃出江南味道来。”
“这稀饭不是你做的?”
“二皇子还真是不要脸。”
“那你鞑靼什么时候会做稀饭了?你们鞑靼人要是能种稻谷,我大唐怎么会有今天这么威风?”
“说来说去不还是想刺探军情吗?”
“你又能好到哪去?”
“哼。”
不再说话之后那碗稀饭很快就进了李仁的肚子里,吃干抹净之后他终于又有力气找茬了,“我看藩郡主是真不厚道。”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敖登琪琪格在长安那几年是真没有白待。
“这稻米比从江南运过来的还好,你们有这粮食吃,你要我如何相信你是真心愿意求和?”
敖登琪琪格没有立刻回话,但李仁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你这口饭是从我嘴里省出来的。”敖登琪琪格的声音淡淡的,像三九寒冬的坚冰,“他们早就想饿死你了。”
“呵,把我打伤的那些人可一点都不像饿肚子的。”
“你能走了吗?”
“你要把我放了?”
敖登琪琪格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掏出火石点燃了一支火把,借着飘摇的火光看向了李仁,“我带你去亲眼看看。”
李仁抬起了头,火把后敖登琪琪格的脸庞似乎确实比那日月光之下的要消瘦一些,他撑着床板,缓缓地站了起来,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被扯着又有了撕裂的迹象,他咬着牙硬是站了起来,深吸了几口气之后说道:“带路。”
敖登琪琪格上下看了看李仁,觉得一时半会他应该也死不了,便举着火把走了出去。
两人慢悠悠地走过一座座帐篷,起初还是巡逻的队伍向敖登琪琪格打招呼,但穿过了最外层的帐篷之后,向她打招呼的就换成了另外一批人,那是一群骨瘦如柴的妇孺和老人,小孩子还好些,偶尔还有几个会跑过来向她打招呼,还会向李仁投去好奇的目光,女人则大多呆在帐篷很少出来,最差的是老人,一个个瘦到骷髅模样的老人就躺在空地上,肩膀挨着肩膀,脚顶着脑袋,也分不清楚他们是睡着了还是很早就死去了。
敖登琪琪格停在了这片停尸地的边上,回头看向了李仁,“看到了?”
“看到了。”
“相信了?”
“就算粮食分不到他们头上,也不该把他们这么晾着吧?还是说你们不讲究入土为安?”
“他们的尸体留着还有用。”
“你们不会真的……”
“要拿他们的尸体换粮食。”
李仁皱起了眉头,“你们就这么撑下来的?”
“最开始的时候还可以,但很快就入不敷出了,换来的粮食越来越少,粮食越少,饿死的人就越多,饿死的人越多,能送去的斤两就越少,换来的粮食就越少,这是一场早就注定的死亡,我们只是在等。”
李仁沉默了良久之后才问道:“大汗是怎么打算的?”
敖登琪琪格注视着李仁的眼睛,眼神里是一种解释不清楚的复杂感情,几分埋怨,几分无奈,几分哀求,“所有的粮食都给将士们吃,等到老人妇孺都死完了,就和你们打最后一场仗。”
李仁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咱们凡人间的斗争分分合合总有个尽头,或许他们仙人之间的也是,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尽头对咱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在茶馆里听说那些仙人会用几十万人的性命去修炼一件法器的时候,只觉得他们怎么能这么坏,如今看来他们根本谈不上善恶好坏,他们只是不在乎。”
“为什么今天跟我说这么多?”
“因为我也没有理由再保着你了,”敖登琪琪格转过了身,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声音里再也听不到半点感情,“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去了北边,去找那个给我们粮食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多半就是回不来了。他是第一个过来的仙人,大概率也是最后一个,我最后的希望放在他身上,他回不来,我也没什么牵挂的了。”
“我觉得还有其它路。”
“你这个二皇子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李仁没有回话,而是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后腰,但身上的伤让他的胳膊最多伸到身侧就再也动不了了,他又尝试了几次,直到确认除非把他的胳膊以外是没办法摸到自己后腰之后他才对敖登琪琪格说道:“藩郡主能不能帮我个忙?”
“干什么?”
李仁转过了身把后背对向了敖登琪琪格,“帮我拿个东西。”
“什么啊?”敖登琪琪格皱起了眉头。
“在我后腰缝着的一个口袋里,你拿出来就知道。”
敖登琪琪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犹犹豫豫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尝试了几下才终于戳了戳李仁的后背,问道:“这里?”
“再下面一点。”
“这里?”
“左边左边。”
“这里?”
“对对对。”
敖登琪琪格收回了自己的指头,把火把递给了李仁,然后一脸嫌弃地从李仁的衣服上找了个破洞把手伸了进去。
“再往下一点。”李仁指挥着。
“再往下都到屁股了!”熬登琪琪格皱起了眉头
“明明还那么远呢!”
敖登琪琪格脸色铁青,猛地往下一探。
“你别乱摸啊!”李仁大叫一声往前窜了窜。
“你让我往下的!”
“也没让你那么下啊,”李仁扭着头没好气地说道,“再往右一点。”
又是一阵摸索之后敖登琪琪格终于找到了那个藏起来的小口袋,从里面摸了一张符出来。
“这什么?”敖登琪琪格嫌弃地只用两个指甲捏着这张沾满了汗渍血渍以及各种脏东西的符箓。
“撕了它。”
“这到底是什么啊?”敖登琪琪格虽然嘴上还在抱怨,手里却还是撕开了这张符箓。
“我说过还有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