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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武侠修真 > 莫谢尘缘 > 第16章 月是故乡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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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老实话张孙无用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他抱着严谨又科学的态度对这片神奇的小天地做了深度的调研。

首当其冲地就是那些看上去长势很好的稻田,他穿着一身谁来都得说一句专业的仵作套装,就连面纱都戴上了,爬上爬下花了好久才完成了调研,随后就是那些看上去漂漂亮亮但实际上一个比一个毒的花草,最后就是那栋吊脚楼里的瓶瓶罐罐,每一个打开都是惊世骇俗,塞满了小孩看一眼就能做一辈子噩梦的绝世毒虫,什么两个脑袋的蜈蚣,十几条腿的蜘蛛那都是稀松平常,更多的是长孙无用翻遍他在锦囊里珍藏的那些宝贝典籍之后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怪东西。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问问这些东西的所有人,聪明人长孙无用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在他研究那些稻田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时候就已经问过了,只不过回答他的是另外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毒虫,要不是他护身的法宝多得像是批发来的,他说不定早就交待在这了。

三番两次询问无果之后长孙无用也就不问了,两人度过了一段还算和平的时间之后很快就爆发了第二次战争,战争的起因是无月明想摘些毒花来做研究,那方可可自然是不许,在这鸟不拉屎的兖州这些花朵那是千金难换,让长孙无用说摘就摘了还行?于是方可可果断出手,这次不再是那些吓唬人的毒虫,而是真的能伤人的招式,长孙无用除了招架之外毫无还手之力,被一路打出了门外。

但长孙无用是何许人也,很快就做好准备又冲了进来,刚坐下的方可可跳起来又是一顿毒打,长孙无用便又退,随后又进,来来回回这么几次之后方可可终于累了,任由长孙无用在这里东摸摸西看看,甚至还当着方可可的面大大方方的掐了几朵花。毕竟这个世界上除了无月明这种不是人的人以外,少有几个同境界的人能在消耗战里打得赢拿仙丹当糖豆吃的长孙无用。

可就算方可可忍了再忍,也还是在无月明钻进吊脚楼的时候忍不住了,第三次战争由此正式爆发,方可可追着长孙无用从吊脚楼打到稻田,又从稻田打到花田,又从花田打到门外后终于停了。

因为方可可出不来。

长孙无用再三确认方可可真的出不来之后,把自己裹得和王八一样厚的壳子一件件摘了下来,然后以一张足以迷倒天底下一半女人的纯真笑脸面对气得五官狰狞看不出五官的方可可。

这场冷战足足持续了几个时辰才结束,而率先让步的又是方可可,因为长孙无用已经在门外的白骨堆上安营扎寨,桌子椅子一样不少,就连火堆都生起来了,要不是脚下那些尸首实在有些反胃,他说不定都吃上烤肉了。不过这些方可可也还能接受,直到长孙无用拿出了一坛闻一鼻子都会醉的美酒,还一脸认真地向她发出了邀请。

“方姑娘要不要出来喝一杯?这和方姑娘的酒一比只好不坏。”

方可可咽了咽唾沫,跺了跺脚,扭头走了,之后便任凭长孙无用在她的吊脚楼里摸东摸西也没有再说过一句。

初步研究完成之后长孙无用又拿起了他的纸笔,洋洋洒洒写了半本书,但他的着作到头来还是没有来得及发表就收起了纸笔,从吊脚楼里出来,坐在花田边的田埂上,一言不发。

在花田里照顾花草的方可可起初没想搭理他,可他一坐就是一个时辰,这么一个满肚子坏水的人突然坐那一个时辰一动不动,是个人都知道他一定是在憋个大的。方可可也越想就越不对,越想就越担心,她觉得长孙无用一定是在几天的调研之后发现自己实在是无药可救,炼尸,养蛊,制毒样样都沾,下一步一定是要一把火烧了自己田,于是犹豫再三之后还是主动搭起了话。

她走到长孙无用身边,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地试探道:“你要干嘛?”

陷入沉思中的长孙无用一手支着下巴,两眼无神,眉头紧缩,自然也没听到方可可的话。

方可可抱着双臂绕着长孙无用转了两圈,突然蹲下身来,从长孙无用另一只手里抽出了一张碎了的符箓。

“你终于要走了?”这张用于简单通讯的寻常符箓方可可自然认得。

终于回过神来的长孙无用揉了揉眼睛,活活动了活动有些僵硬的肩膀,看着蹲在一旁的方可可说道:“是啊,要走了。”

“那你快走啊,”方可可拍手叫好,“你还在这干什么呢?”

长孙无用叹了口气,眼神又看向了远方,在金黄的稻田之后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你这地方还挺好的。”

“嗯?”方可可伸长了脖子,有些不可置信,这人在她这转悠了好几天不会真的是因为喜欢吧?“好不好都不是你的,你赶紧走。”

长孙无用又叹了口气,“我再想想。”

“你要想什么?”方可可有些不耐烦,她也在田埂上坐下,推了推长孙无用的胳膊,催他赶紧离开,“有什么好想的。”

“当然有好多事情要想的啊。”

“比如呢?”

“比如这天为什么一直是黑的。”

“再比如呢?”

“再比如要怎么让它重新亮起来。”

“嗯哼。”

“再比如要怎么让凡人间的战争有一个温和的结局。”

“哦。”

“再比如要做些什么事才能配的上自己的姓氏。”

“嗯。”

“再比如要怎么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你很闲吗?”

“再比如……我很忙。”

“你忙在哪?忙在研究我怎么种稻谷?”

“忙在思考江湖大事。”

“忙在研究我种的这些花哪朵好吃?”

“忙在思考如何发挥自己的长处。”

“忙在研究我养的那些小宝贝哪一个更可爱?”

“忙在思考人生的意义……你这个人的见识怎么这般短浅?”

“明明是你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我哪里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你说你在思考那些有的没的,那你这几天研究我干什么?要不是知道你很没用,我都担心你对我图谋不轨,想要耍流氓。”

长孙无用突然有些嫌弃起来,“我以我这么多年当男人的经验告诉你,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每天抱着毒虫睡觉的女孩子的。”

方可可不屑一顾,甚至还举起了自己的手,一只通体紫色呈金光泽的蝎子正趴在她的手背上。

长孙无用打了个寒颤别过了视线,“要想的事情太多,理不清楚的时候,就需要有些新鲜事情来发散一下思维,这里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么多,好多我都没见过,正适合拿来放松放松脑子,你难道没有这样的感觉吗?”

“没有。”方可可摇了摇头,那些银坠子又撞在一起,叮叮当当。

“好了知道你脑子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长孙无用摆了摆手,一副对牛弹琴的模样。

“哼!”方可可嘟起了嘴,“你就是没有胆子,哪有人像你这样犹犹豫豫的,怕这个怕那个,还是不是个男人?”

“诶,你可别乱说!”方可可的话精准的戳中了长孙无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立刻炸了毛。

“这个也怕,那个也怕,到头来就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就是一无是处,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肯定一件做成的事情都没有!”

长孙无用攥紧了拳头,“话谁不会说?你知道我些什么就在这大放厥词?”

“难道我说错了?你躲到这里来,还美其名曰说什么散散心,不就是在逃避吗?还要逼着自己看那些明明很不喜欢的毒虫,我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比这些虫子还让你害怕的。”

“你凭什么来评价我?”

“这稻田是我种的,花田也是,楼里的毒虫也是我养的,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做到了一切我能做的。”

方可可的话没有一句是假话,她微微扬起脑袋,坦坦荡荡地注视着长孙无用的眼睛,直到后者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这世上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长孙无用双手支在膝盖上,抱着自己的脑袋。

“我不知道什么简单不简单,我能做的我都会去做,没什么是不被允许的,什么对不对错不错的,做了才能知道。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长孙无用突然抬起头来,“你知道西风夜语吗?”

“我这里不下雨。”

长孙无用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是永远都做不到的。”

“那只是你想不到。”

“是做不到。”

“以前我也没想过有人能拥有月亮。”

“那不一样。”长孙无用苦笑了起来。

“你朋友造了一轮月亮,你却还在这说做不到。”

长孙无用有些后悔告诉方可可他认识那轮月亮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这就是你不赔我田的理由?”

“谁说不赔你了?”

“你根本就赔不了,根本就没那个能力。”

“谁说的?”长孙无用窜了起来,“我说了就能做到。”

方可可不屑一顾的嗤笑了一声。

长孙无用愤恨地甩了甩拳头,“我不仅要赔还要加倍的赔,我问你,你这死人稻拿修道者来种会不会产量更大些?”

“会。”

“好!我再问你,我把你的田赔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赔田是应该的,我凭什么还要帮你的忙?”

“那就来谈条件,我的需求是要你帮我说几句话,你要怎么才肯答应?”

“一报还一报,你先帮我我就帮你。”

“好!你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从这出去。”

“君子一言。”长孙无用伸出了自己的拳头。

“驷马难追。”方可可也伸出拳头碰了碰长孙无用的。

长孙无用很是潇洒的转了个身朝木门走去。

方可可看着长孙无用的背影慢慢地皱起了眉头,直到木门关上她都没有回过头来。

“啪”的一声木门又被快速地推开,方可可连忙回头,可脑袋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却还是出卖了她。

关门声再次响起,方可可用眼角看去,只见木门处放了一坛酒,正是那坛现在连看到都会醉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