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见五指的兖州大地上,一支十人左右的小队一路疾驰着冲向北方。
他们紧贴着地面,敛去了所有的气息,特意加深的黑袍在黑暗中更是如鱼得水,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拦,但是渐渐的,西风夜语巡逻的队伍越来越多,他们的行程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此处已经深入兖州内陆,这里的风景也不再是光秃秃的草原,洁白的水晶兰遍地都是,还长着一种怪柳,枯拙崚峋的树身歪歪斜斜,树梢上挂着细长的柳条,柳条上满是淡绿色的树叶,就算没有风也会轻轻摇曳。
为首的人突然举起了拳头,前行的队伍顿时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蹲了下来。
在前方远处,另一只队伍举着一种奇怪的红灯笼自西向东走过,这些灯笼像是一个个半人高的泡泡,红色的光被囚禁在这个泡泡里,怎么也逃不到外面来。灯笼下面还挂着一个铜铃铛,这铃铛不知道是怎么造出来的,声音尤其的空灵。
这支巡逻队伍并没有发现这边的水云客,规规矩矩的列队向前,双方本该就这么错过然后各自走各自的路,谁也不耽搁谁,但偏偏此刻出现了意外。
那是一道笔直的红色血雾出现在巡逻队伍的末尾,只是在红色的灯笼照耀下并不显眼,反而是一眨眼之后亮起的剑光更加引人注意,但跟着血雾射向天空的剑光也只出现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突然出现的人就像是鬼魅一般又消失在了黑暗里。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轻松地同时绕过了水云客和西风夜语两队人的探察。
不过没过多久,猎人就再次出手,毕竟猎物都堵在嘴边,没有哪个能忍得住。
剑光再次亮起,但这次有了防备的人也不再是待宰的羔羊,各色宝光逐一亮起,这片树林一时间亮如白昼,蹲在远处的水云客也终于看清楚了这个乱入之人的真实面目。
但就算看到了其实也很难看清什么,因为那人从穿着打扮上完全看不出来路,明显不合身的衣服上还破破烂烂,上面满是灰褐色的污垢,那头黑色的头发更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唯一还有特点的就是眼睛上还蒙了一块黑布。
不同样式的法宝接二连三地朝那人身上招呼,但那人却像是一条泥鳅一样滑溜,仗着自己无人能及的速度在西风夜语的教众里穿针引线,但不知道是不是眼盲的原因,他使出的招式甚至嚣张,极少有点对点的攻击方式,全是大面积的杀伤手段,灵力就和不要钱一样地往外丢。
第一轮交手难分胜负,场面顿时迎来了第二轮升级,奇形怪状的法相齐齐现身,这一下场面更是宏大,小山一般高大的力士,长相恐怖的灵兽还有那些甚至叫不出名字的符号出现在树林里。但那个衣着邋遢的人却仍旧不动声色,似乎应付这样的场面还不足以让他使出真正的杀手锏,靠着似乎永远使不完的灵力,精巧的身法,甚至单靠拳头就能将这些法相境的修士硬生生砸死,而且他出手狠辣,手下根本不留活口,因此一来二去局势竟朝着他一个人倒去。
就在战局快要结束的时候又生变数,此处的巡逻队伍可不像外面那么松散,这么大场面其它队伍不可能看不到,于是天边浮现了道道流光正向此处赶来。
这下躲在林子里的水云客们可坐不住了,他们到不是抱着什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想法出手营救,毕竟他们的任务是查明西风夜语究竟要干什么,而不是拯救什么前来帮忙的有志之士,但这么多西风夜语的人赶到这来,他们想藏也藏不下去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快速的解决眼前这一小队再迅速撤离。
于是第三方加入了,水云客涌入了战场,场面一时之间变得更加混乱,因为跟他们一起赶到的是被骷髅头填满的灰色浓雾,水云客特有的无相魔看上去比西风夜语的人似乎更适合兖州深处这阴森森的场面。
有了帮手之后,这场战斗的局势更是一边倒,不一会儿就没有任何一个西风夜语的人还站着了。
敌人解决之后便到了要分别的时候,水云客领头还是懂些江湖规矩,哪怕要赶着跑路也还是抽了点时间来到了那个除水云客外唯一还站着的人跟前说道:“道友能深入兖州对抗西风夜语,实在是智勇双全,我等好生敬佩,只是不知道友尊姓大名,等我们此行结束再与道友一醉方休。”
那人缓慢地转过身子,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像是忘了怎么说话一样,试了好几次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
“无……月……明……”
但和他结结巴巴的话相反的是水云客迅雷不及掩耳的反应,灰云里的骷髅张着大嘴扑向了无月明。
这一下是如此的迅速,快到无月明都没有来得及反应,但他还留有后手。
那轮大月亮下一刻就出现在了天上,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都停止了,无月明的拳头砸向了身前的水云客,但快要落在他脸上的时候还是偏了几分,后果就是灰云撞上了无月明的身体,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落地之后的无月明明显受了伤,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渗出了血,他再次起身,仍然没有动作,可水云客却不惯着他,灰云仍旧朝他袭来,他只能连躲带闪,说出了三个字。
“为什么?”
但水云客的人早就达成了一致,没有人给他答案,而是一个个奔着把他往死里打的法术丢了出来。
见对方没有任何交谈的意愿,无月明也不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天上的月亮染上了一片血红,刺眼的电光以无月明为中心炸开,不仅仅是跟前这些动作要慢半拍的水云客,就连远处看上去迟了一些的西风夜语也被笼罩在其中,一场雷暴带着巨大的霹雳声在兖州大地上炸开。
下一瞬,电光,月亮,一切都消失不见,大地重归寂静,天空再入黑暗,无月明也没了踪影。
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似乎又停顿了一下,而后重新恢复了生机,留在原地的水云客裹着灰云化成了团团飓风一路向南,那些已经在空中的流光则像是扑光的飞蝇,一束接着地追在后面,在夜空中划出了一道道彩虹,煞是好看。
但烟花易逝,彩虹也一样,喧嚣过后,寂寥的兖州大地重归寂静。
半人半妖的无月明早早地就凭借着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藏匿于一座小山之上。整个兖州混乱异常,天地灵气更是杂乱不堪,想要靠着追踪灵气波动找到无月明更是难上加难,这也是他孤身一人在兖州打游击直到现在都毫发无伤的依仗。
或者说直到刚才。
无月明不担心其他人,可他作为一个前水云客,他自然知道水云客千年的传承并非浪得虚名,杀人的技艺经过这么多代人的不断优化早已今非昔比,最直接的体现就是他胸口上的伤口迟迟没有恢复。
对于杀手而言,一击必杀固然重要,但倘若一击失手,那自然还要留下充足的后手寻找第二次机会,于是无相魔留下的伤口就像是有无数的小鬼在不停地撕咬着无月明,似乎是在警告着他一旦被水云客缠上就只有死亡才是结局。
而作为一个曾经被水云客追杀过的男人,无月明对此再熟悉不过,若是在寻常地方,水云客很快就会追着这种伤口特有的灵力波动找到他,但这里毕竟是兖州深处,就算水云客知道他在哪,应该也不会很快过来。
这也让无月明有时间去想想到底是谁想要他的命。
第一选择自然是西风夜语,但如果西风夜语想要杀他,应该也不需要通过水云客来外包,早就自己动手了。可若不是西风夜语,那选择可就多了,比如被他弄坏了法宝的花一笑,被他从高塔上一脚踹下去的广汉林,又或者是早就看他不顺眼的百里姐弟。
如此看来这些年无月明树立的仇敌还真不少,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或许这就是江湖吧,不知从何起,不知从何终。既然想不明白,无月明就不去想,他现在只有两件事要办,第一件事是找到风笑尘,第二件事便是杀了他。
虽然现在不知为何水云客插了进来,但对他而言无非是要打的架多了几场,并没有什么区别。
呼啸的破空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无月明立马跳了起来,手里捏好的法诀眼瞅着就要丢出去,他却突然愣了神,手里刚刚亮起的光又灭了。
飞过来的人在无月明面前不远处停下,然后就没了动静。
这下无月明遇到自他来到兖州之后最大的问题,那就是他又要去想话茬子了,而这份工作一般都是长孙无用的活。
“水云客都要你亲自来动手了?”
果不其然,无月明没有等到任何的答案,在做了又一番的思想准备之后,他又问道。
“总要让我知道为什么杀我吧?”
回答无月明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也算是掌握了交友技巧的无月明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就走。
“为什么要戴着我给你的面具娶其他女子。”
无月明刚迈出去的步子就停了下来,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虽然他现在看不见,可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天元现在是什么表情,为什么她会关心这样的花边消息,但诧异随后就变成了震惊,整个水云客总不至于是因为这个才追杀他的吧?
片刻之后,震惊又变成了释然,他转过身来,坦然地说道:“现在不行,等我把事做完,命就给你。”
天元同样没有回答,但另一个人却带着滚滚热浪落在了无月明身边,随后无月明的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这一巴掌的力道是如此之大,大到无月明向旁一个踉跄,不过还没等到他摔倒他的胳膊就被拽住了。
“你给什么给?你问过我了没?”
“我……”无月明回过神来刚要解释就立马被打断了。
“闭嘴!”阿南朝着无月明腰子就是一拳,随后拽着弯成虾米的无月明就走,“跟我回去!”
“可是……”无月明指了指更北的方向,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这要是回去了想再来岂不是很难?
“可什么是?有可是回去再可是。”
“但……”
“但什么但?你看看你脏的,就不能注意点形象,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无月明张着嘴支支吾吾的,他现在可是个瞎子,怎么看自己脏不脏呢?再说脏不脏的他什么时候在乎过?
阿南的火气仍旧未消,“你怎么不说话?还活着也不知道先来找我是吧?就算不来找我也不知道先知会一声是吧?是我不配吗?”
无月明自然是不会再说话了,而对于一个不张嘴的人自然要动用些其它手段,于是阿南又再他背上鼓捣了几拳之后才泄了愤,随后就拖着他一路往南飞。
被撂在一旁的天元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穿梭,直到看着两人渐渐远去,才从地上飞了起来,远远地追在两人身后。
阿南的气仍旧未散,不仅对无月明,对天元也是,于是她越飞越快,天元好像也在跟她置气,一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跟在后面。
三个人的队伍在那团红沙之上的白云外停了下来。
阿南看着眼前巨大的,突然捶了捶无月明的肩膀,问道:“你刚刚说水云客的人要杀你?”
“嗯。”
“没想到他们还真要杀你。”阿南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挑了挑眉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杀我?”
“你问她去。”阿南瞟了一眼刚刚落在旁边的天元。
“那还是算了吧……”众所周知人是没办法从一个哑巴嘴里问出口供的。
“小肚鸡肠!本来屁大点事,她出面澄清两句就什么都解决了,非要弄到今天这个地步。”阿南又给了无月明一拳头,但很明显是在指桑骂槐。
无月明捂着肚子顺势转了个身站在了另外两个人中间,看上去天元的修为已经步入天照,要是真打起来他还是得帮着点阿南。
不过最好是别打起来,于是他选择岔开话题:“来了很多人?”
“很多,三教九流的都来了。”
“都在水云涧里?”
“嗯。”
“那都这么多人了,”无月明突然压低了声音,悄悄在阿南耳边说道,“她还出来干什么?”
“你问她去问我干什么?”阿南抬腿就是一脚,“自己招惹的自己解决。”
“我哪里招惹她了?那都是误会。”
“误会?是不疼了是吗?”阿南在无月明的胸口拍了一巴掌,升腾的火苗又在无月明尚未痊愈的胸口上洒了一把盐。“人家都追着你杀了还是误会?”
无月明揉着胸口扭了扭头向天元那边转了转,随后又没皮没脸地偷偷地问道:“她什么表情?”
阿南瞥了一眼天元,说道:“没有表情。”
“那你觉得跟她聊聊这误会能解开吗?”
“不能。”阿南坚定地说道。
“那……依我看,这水云涧我还是不跟着你进去了,你知道我不喜欢说话,里面熟人那么多,我应付不过来,我还是不去了。”
“我倒是想让你进去,我敢吗我?我可没有单挑整个水云客的本事。”
“唉,既然如此,你我兄妹二人只能在此分别了,”无月明拍了拍阿南的肩膀,“我的事先不要告诉水心。”
“为什么?”阿南扬着头看向了无月明。
“兖州的事还没结束,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那你就这么走了?”阿南皱起了眉头,“那我把你带出来干什么呢?”
“对啊,”无月明拍了拍阿南的后脑勺,“我就说不出来的嘛,你还是火气太大了。”
阿南咬着嘴唇,脸上阴晴不定,无月明则相当潇洒,转身就往北方走,但没走两步,天元就一步横了过来挡在了他的跟前。
无月明心中暗惊,不知这姑奶奶又有什么指示。
“天元姑娘有何指教?”
“可以去我那。”
“什么叫你那?”
“你去过的。”
无月明吸了口凉气,身后也恰逢其时地传来了阿南的冷哼。
“不太方便吧?”
天元又不说话了,无月明只觉得一阵地心累,也不知道水云涧里那些老家伙怎么把这姑娘养这么大的。
片刻之后无月明感觉有根指头戳了戳无月明的胸口,随后天元的声音传来,“这里要处理一下。”
“他们不会追到那……”
无月明没说完就又被打断了,阿南走上来拍开了天元的手,顶着无月明向后退了一步。
“瞎摸什么?带路去。”
天元的指头缩回了白袖子里,绕过两个人走向了,白云渐渐散开,她率先走了进去。
“不好吧?”无月明还是有些犹豫,他记得上次从水云涧离开的时候,双方相处的好像也不是很愉快。
“废话多!”阿南冷冷地撂下一句,拽着无月明就跟着天元进了水云涧。
三个人一路未停就去到了天元所在的那座小山,一进到那间禅意十足的小屋之后天元就转身向屏风后面指了指,领会精神的阿南推着无月明就走了过去,不由分说的就把无月明踹进了池子里。
解决掉最难解决的人物之后,阿南和天元坐在了那张漂亮的书桌前后,阿南抱着双臂恶狠狠地盯着天元,而天元却十分坦然,待客之道是一点也没落下,还给阿南看了茶。
不过阿南并没有喝茶的意思,她只是上下打量着天元,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摆弄着桌上的茶具,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说不定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作为一个自幼也被强行灌输过这些知识的人,她觉得天元和自己好像在某些方面还有那么几分相似。
“你为什么要杀他?”
天元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砂壶,摸出了那两张面具放在了桌上,指尖从面具嘴唇上稍有些褪色的殷红掠过。
这下阿南更看不明白了,“什么意思?你不会真对他一见钟情,对我怀恨在心吧?”
“因果。”天元淡淡地吐了两个字出来。
阿南翻了个白眼,“他没说过你这个人很难交流吗?说话就像猜哑谜。”
“没有。”
“能不能不杀他?”
天元顿了顿,“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是可以不喽?”
天元不置可否。
“我不懂你们的因果,但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能不能……至少晚几年再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阿南紧紧地盯着天元的眼睛,希望从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里找出些蛛丝马迹。
“我有什么好处?”
“风月城会晚几年再找水云客寻仇。”
“你打得过我?”
“现在不行不代表将来不行。”
“那我更应该现在动手了。”
“他应该只见过你两面,哪来得什么因果?”
“因果里没有你,你当然不知道。”
“哼,他只要还活着,就和我撇不清关系。”
“那我倒真该把你一起杀了。”
“你可以试试。”
“说了你打不过我。”
“我的命只要能换你一身修为就够了。”
“你觉得我杀了你之后就杀不了他?”
“你可以试试。”小祝融出现在了阿南的手心,轻轻地转了半圈,火星像是一道烟火般窜了出来。
“咳咳,”无月明的干咳声从屏风后传了出来,“两位能不能好心帮我拿件衣裳?”
外面两个人都看了屏风一眼,同时起身,只不过一个走向了衣橱,一个走向了屋外。
“慢着!”阿南突然喊道,“你屋子里难道还有男人衣服?”
天元一声不吭地从衣橱里拿了一套水云客内门标准的男装出来。
阿南原地跳了起来,指着天元大骂道:“你闺房里放男人衣服?你还要不要脸?”
天元置若罔闻,只是微微踮起脚尖转了半圈,大踏步地走向了屏风。
“无月明!你要敢出来我就杀了你!”
阿南留下这一句之后就跳出了小楼,飞向了另一座山峰。
天元自然是没有停下的,她绕过屏风,站在了池边。
无月明自然知道天元就站在他身后,但此情此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什么都不说只会更加尴尬,只好没话找话道:“天元姑娘的池子还是一如往常的舒服啊。”
“这次你可没睡着。”天元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无月明的谎言。
“你们两个在外面,我哪里敢睡?”无月明挠了挠头。
“她是你妹妹?”
“是。她也是个苦孩子,所以性子急了些,天元姑娘别和她计较。”
“你眼睛怎么了?”
“留着没用,就送人了。”
“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你又看出来了。”无月明苦笑起来。
一只手搭在了无月明的肩头,他胸口还在渗血的伤口快速地愈合起来,一道血丝如小蛇一般游到了天元的指尖,她如青葱般的指头举着这道血丝到鼻尖嗅了嗅,说道:“有洛江南的味道。”
无月明猛地回过了头,“你见过她?”
“在木兰山的时候。”
“哦。”
“那时候只觉得她也不像是个人。”
“呵。”无月明自嘲地笑了起来,两人曾以为是天注定的那道缘分,没想到到头来却是同病相怜的遗憾。
“觉得她也像你一样,活不了多久。”
“只是没想到她先走了,我还活着。”
“但也活不久了。”
无月明开心地笑了起来,问道:“那大夫你看我还能活到杀了风笑尘吗?”
“活的到。”
这下无月明笑得更开心了,天元也没有打断他的意思。
不一会儿无月明就笑够了,他转头问道:“既然你知道我活不久,为什么还来杀我?岂不是多此一举?”
隔了几个呼吸之后天元重复了她见到无月明的第一句话,“为什么要戴着我给你的面具娶其他女子。”
无月明直起了上半身,有点试探性地问道:“你……不是吧?”
“风月城那么多张面具,你随便戴一张都不会有今天的事。”
无月明一愣,天元的话好像有些道理。
“笨。”天元对这件事盖棺定论。
无月明一时也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要戴着那张笑脸面具,是因为这张面具名头大到足以让洛阳晨也认识,还是因为这张面具太过吓人,能让那些胆识不够的自行退去,又或是这张陪了他很久的面具能给他带来些安全感,但他此刻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高塔对面那扇月窗之中,那只像小猫一样扒在窗边的姑娘。
“你变了很多。”
天元的声音叫醒了有些出神的无月明。
“因为发生了很多。”
“江湖风云录不写了。”
无月明嘴角露出了苦笑,“说了那书里的故事都是假的。”
“假的也好过没有。”
无月明又歪了歪头,他隐隐约约地觉着这话他从哪听过,不过吸取了经验的他这次决定直接把一切都扼杀在摇篮里。
“外面的世界没什么好的,水云涧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外面的人也没什么好的,不配让你认识,外面的事也没什么好的,你要知道就连阴晴圆缺,都是结在了缺字上。”
“可是我去外面有事要做。”
“什么事。”
“杀你。”
“你看吧,”无月明往后躺了躺,把自己的咽喉露给了天元,“我就说这世上所有的故事都会落在一个缺字上。你用不着去外面,杀了风笑尘之后,我会来水云涧找你,到时候还得求你办件事。”
“说。”
“你最好真的能杀了我,”无月明顿了顿,“因为我也没试过把我剁碎了还能不能再活回来。”
“那是我的事。”
“那就提前谢过天元姑娘了。”
天元没有再回答,仍旧抱着衣裳蹲在池边,无月明也没有再说话,呼吸逐渐平稳,像是睡了过去。
但他的美梦没做多久,阿南就赶了回来。
“人呢?”阿南抱着一摞衣裳大踏步地走了进来,看到外面没人就径直走到了屏风后面,一瞧见屏风后面的两个人就大声训斥了起来,“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好不知羞耻,家里大人没教过你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吗?”
天元抬头看向了阿南,没有说话。
“看什么看?”阿南本来就大的眼睛又大了几分,“还不起来?”
“你也是女人。”
“那能一样吗?我们是一家人,你是外人!”阿南不由分说地挤到了天元和无月明的中间,然随后就踹了踹无月明的后脑勺,“说她没说你是吧?你个大老爷们你泡这么久,在风月城怎么不见你这么爱干净呢?也不怕泡秃噜皮?还是说人家的池子是香的,我风月城的是臭的,你无大少爷看不上?”
此情此景无月明自然是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去了,只好谄笑着坐了起来。
天元慢悠悠地起身走了出去,阿南对着她的背影狠狠地瞪了一眼,随后便把手里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裳摔在了地上。
“赶紧穿上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