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整了整衣冠,依照礼数,一丝不苟地向上行礼:先是对着上首的九叔躬身一揖;再转向闭目的石坚,同样恭敬行礼;接着,他转向在座的诸位二代师叔伯,团团作了个揖;最后,才将目光投向庭院中央、脸色不善的白狐道人,不卑不亢地开口:“白狐师叔。石小坚身亡一事,缘由并不复杂。其一,他私下修炼邪术,以他人发丝为媒介,施咒害人在先,此举已严重触犯茅山门规戒律……”
说到此处,朱长寿话语微微一顿,“尸妖”这个词几乎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石小坚化为尸妖,石坚以雷法亲手了结,最终在义庄门口炸了,这事过于诡异了!最主要的是,尸妖是怎么形成的?茅山大师兄怎可与妖孽有关?
在座的茅山弟子没有傻子,朱长寿过短绕过最敏感的部分,继续道“其二,他魂魄离体后,执念不散,戾气横生,残害了任家镇数十名无辜百姓,罪证确凿。我等身为修道之人,驻守此地,遇此恶行,挺身阻止,将其制伏,何错之有?”
猛地抬头,朱长寿目光坦然地迎向白狐道人,声音陡然高了几分:“莫非,我茅山千百年的清规戒律,只用来约束恪守正道的君子,却管束不了戕害生灵的小人?见到同门行凶作恶,我等反而应该袖手旁观,任其逍遥不成?!”
这一反问,掷地有声,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公理”与“门规”的层面。
白狐道人显然没料到朱长寿没有陷入细节辩解,反而去抢占道德制高点。
微微一怔之后,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呵呵,长寿师侄,年纪不大,口齿倒是伶俐。你口口声声‘邪术害人’、‘残害百姓’、‘罪证确凿’……那么,证据呢?你如何证明石小坚以发丝施咒?如何证明他死后化作厉鬼?又如何证明那几十条人命,就一定是他的手笔?任家镇这些时日,最不缺的就是厉鬼!更何况鬼王至今逍遥,踪迹全无!焉知这些事,不是那鬼王所为,或是其他邪祟趁乱作恶,故意栽赃陷害?”
白狐道人向前踱了一步,气势逼人:“长寿师侄,空口无凭,可不能血口喷人啊。你说是石小坚做的,总得拿出让人信服的证据来吧?”
自证陷阱!朱长寿心中立刻闪过这个词。
对方这是将举证责任完全推过来,要求他证明一件几乎无法在当下拿出铁证的事情。而对方却不需要为可能是鬼王所为这种猜测提供任何依据。
当然了,朱长寿也是真的没有什么证据!
朱长寿心中微乱,脸上却是信心满满,如今只能耍无赖了!
微微欠身,朱长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语气平和地反问道:“白狐师叔所言甚是,证据确为关键。不过,在弟子出示您所要求的证据之前,能否请师叔先解答弟子一个小小的疑惑?”
白狐道人眉头一皱:“什么疑惑?”
朱长寿语气诚恳道:“师叔,您如何向弟子证明您就是白狐师叔本人呢?”
“什么?” 白狐道人一呆,完全跟不上这货的思路,“荒谬!朱长寿,现在是贫道在问你话!何来我向你证明之理?况且,贫道坐于此,身着茅山道袍,众目睽睽之下,不是白狐道人,还能是谁?!”
“不不不,” 朱长寿连连摇头,表情愈发认真,“师叔息怒。弟子只是觉得,此事须得逻辑严谨。您看,茅山身份玉牌或许可以仿造或转借;人情往来、言行举止,或许可以刻意模仿刺探。尤其是我等皆知,那神鬼王至今尚未落网,其道堪比合道大能,谁又能断定,它不会幻化成您的模样,在此混淆视听呢?”
朱长寿顿了顿,忽的想起那晚九叔众人醉酒的时候,麻麻地的话,补充道:“再者,弟子曾听闻,师叔您于五六年前,忽然将道号改为‘白狐’……此名号变更,是否本身也意味着某种不同?弟子愚钝,不禁多想一层:是否从那时起,您就已非‘原本’的您了呢?”
朱长寿的声音越来越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诡辩的、咬文嚼字的犀利:“退一步讲,即便您此刻是白狐师叔,您又该如何向弟子证明,刚才质问弟子的您,与此刻站在这里的您,是同一个人呢?或者说,三年前的您,与当下的您,在本质上是否发生了某种弟子无从知晓,足以影响判断的变化?”
朱长寿微微歪头,嘴角带着笑意:“这便引申出一个根本问题:您究竟要如何向他人证明‘我就是我’?今日之我,是否完全等同于昨日之我?明日之我,又是否会认同今日之我的选择与认知?时间流逝,境遇变迁,心念流转,我这个概念本身,是否恒定不变?”
这一刻,别说白狐道人,便是台上的石坚都有些懵圈!
略带无奈看了一眼石坚,白狐道人心里差点骂了娘:朱长寿完全跳出自己的预料,昨日自己可是想了几十种可能出现的变化,耍无赖这种方式自己也想到了,但唯独没想到朱长寿的无赖耍得这么有深度!这完全与大师兄之前所说的朱长寿不同啊!
白狐道人心思百转,突然有了新的计划!
脸上原本的从容与咄咄逼人瞬间变得凝固,然后迅速浮现出一种混杂了错愕,茫然。试图理解却又跟不上节奏的窘迫。
体内灵力忽地倒转,脸色变得忽白忽红,嘴唇哆嗦着,似想反驳,却露出一种不知从何驳的状态:“我……我证明我就是我?这……这……”
低声喃喃自语几句,白狐道人眼神涣散。
“噗!”灵力逆转心房,白狐道人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
随即身形晃了两晃,脚下踉跄,向后跌坐在地,脸色灰败,胸膛起伏,喘着粗气,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我怎么证明……我就是我……我怎么……”
朱长寿见状,自以为胜利的的嘴角微微一挑,上前半步,语气带着一丝关切:“看来,白狐师叔暂时也无法向弟子证明您就是您了。那么,弟子是否暂时无需向您证明那些您要求证明,而弟子同样难以在当下提供铁证的事情了呢?”
这话说完,白狐道人眼神一亮,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朱长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好一个朱长寿!好一个林九教出来的好徒弟!想不到一向以刚直着称的林师兄,门下竟出了你这等牙尖嘴利,诡辩无双之徒!贫道今日,算是领教了!”
朱长寿仿咧嘴一笑,恭敬地行了一礼:“师叔过奖了。弟子愚钝,只是顺着师叔的道理稍作推演而已。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师叔海涵。”
“你……” 白狐道人又往胸口怼了一股灵力,气血翻腾下,喉头一甜!
“噗——!” 第二口鲜血吐直喷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整个人气息更加萎靡,几乎坐不稳当。
“啧啧,” 朱长寿轻轻摇了摇头,用不大不小,却能让人都听清的声音嘀咕道,“修道之人,心性修为还是得练啊。这么几句道理都绕不明白,这就气吐血了……真是,脆弱啊。”
白狐道人闻言,差点起来为朱长寿鼓掌,连忙又运转了一股灵气到胸口!
“噗——!”
第三口鲜血喷出,白狐道人软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