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时刻,麻麻地完全不在他人目光,径直走到对方面前,抬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对方的后脑勺上,力道不轻。
“滚一边去!” 麻麻地声音不大,但是院内所有人都听得清:“规矩是大师兄定的,位子是大家认的。你认不认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师父认了,大师兄也点了头。轮不到你小子在这儿充门神!”
那弟子被拍得一个趔趄,脸上闪过一丝屈辱,看了一眼案首石坚纹丝不动的背影,又狠狠瞪了朱长寿一眼,终究没敢发作,起身拍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回到左侧,背脊笔直。
麻麻地这才转向朱长寿,凑近压低声音道:“他石坚的徒弟,跟石小坚穿一条裤子的,今天早上才匆匆赶到。”
拍了拍朱长寿的肩膀,麻麻地力道不小,脸上却难得露出一丝堪赞扬,“小子,今天这一席,坐稳了,别丢人。”
说罢,麻麻地晃着身子,径直走向右侧最前方,仅次于九叔下首的第一个位置。
朱长寿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在那张末席上,缓缓坐下。
庭院之内,位置已定,再容不得反复!
左侧,石坚一系,人数占优,座椅紧密,弟子们正襟危坐,目光平视前方,气息浑然一体。
即便有人连坐都没有,脸上也无半分不满,只有绝对的服从与肃穆。
右侧,九叔这边连同自己在内,能在此刻有一席之地的,不过十余人。座椅之间空隙稍大,众人坐姿也不尽相同,有的如四目师叔般腰背笔直,有的如蔗姑般微微前倾若有所思,还有的如麻麻地那般不守规矩的。
力量对比,悬殊立判。
“当——”
就在朱长寿心绪翻涌之际,一声清越悠扬的玉磬之音,毫无征兆地在庭院上空响起,余韵袅袅,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细微声响。
满院之人,无论左右,无论辈分,闻声同时霍然起身!
所有人转身,面朝义庄正厅一幅道袍老者画像,庄重的躬身行礼。
这一礼,将左右两边差异展现得更清晰。
左侧,石坚一系统弟子,躬身的角度,手臂摆放的位置,低垂的视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散发着严谨,规范,一丝不苟,充满了传承千年的宗门的正统感。
右侧,九叔身后的众人,虽也恭敬行礼,但姿态却随意了许多,躬身幅度或深或浅,手臂位置不尽相同,眼神中也少了敬畏,多了些沧桑。
“当——”
第二声玉磬响起,清音涤尘。
石坚与九叔几乎在同一刻转身,面向庭院中的众多门人。
两人立于石阶,一左一右,虽未并肩,却共同面对着下方。
满院弟子,无论左右,再次齐齐躬身,此次是对着石阶上的人说的:
“拜见大师伯!拜见林师叔(师父)!”
声音依旧恭敬,却在无形的空气中,划出了清晰的界限。
“当——”
第三声,也是最后一声玉磬,余音悠长,缓缓消散在义庄的上空,众人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抚平褶皱!
然后,依照次序,缓缓落座。
满院肃寂,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均汇聚于石阶上的两道身影。
一身紫袍的大师兄石坚缓缓起身,手中拂尘轻搭臂弯,目光沉凝的扫过下方左右分明的众弟子:“任家镇厉鬼作祟之祸,历时半月。除首恶鬼王潜踪未获,余者大小鬼祟,皆已伏诛、收押,名录业已呈报地府勘核,结果已得阴司认可。”
石坚略作停顿,语气突然森然起来:“今日召集诸位于此,依茅山律,首在‘论功行赏,依过定罚’。有功者,当录其勋,赐符授箓;有过者,亦需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言及此处,石坚话锋更甚:“其二,议‘内外’之道途争议。道统承继,关乎宗门兴衰,不可不察。”
最后,石坚提高了些许声调,带着宣告的意味:“其三,今有南方鬼帝杜子仁殿下座下行走杜五先生亲临。一则,代帝君府表彰我茅山弟子此番肃清阴阳之功;二则帝君念及此战陨落之茅山英魂,特开恩典,允其魂魄入南方帝君府辖下任职,授以阴神职司,免去轮回之苦,亦可继续修行护道。”
此言一出,庭院内紧绷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尤其是一些对宗门深层事务了解不多的三代弟子,脸上纷纷露出惊愕的神色,忍不住与身旁同门交换眼神,压低的声音嗡然响起:“去南方鬼帝座下任职?这……这不合茅山制吧?”
“是啊,我茅山弟子,若有功德,或蒙祖师荫庇,身后向来是优先于十殿阎罗府中任职,或由地藏菩萨座下接引,何曾与南方鬼帝一脉有过这般约定?”
“师兄所言极是!我等修道,求的是逍遥长生,即便仙路断绝,福缘深厚者亦可受封一地城隍、土地,庇佑一方,得享人间香火。那阴司冥府终非善地,鬼气森森,岂是我辈归宿?”
“此事蹊跷……”
不仅九叔一系的弟子面露疑色,就连左侧不少石坚本宗的三代弟子,也窃窃私语,显然对此安排心存抵触。
茅山之人,对身后事并非毫无念想,但“去南方鬼帝手下当差”这个选项,显然超出了许多人的认知和期望。
与三代弟子们的直观反应不同,在座的绝大多数二代弟子,包括四目、麻麻地、蔗姑等人,闻听此言后,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复杂。
“笃、笃、笃……”
石坚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在紫檀木椅扶手上叩了三下。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庭院中所有的窃窃私语。
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弟子立刻重新端正姿态,目光再次聚焦上首。
石坚面色冷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训斥与讥诮:“帝君府任职一事,稍后自有分说,岂容尔等在此妄加揣测,聒噪不休?一个个心比天高!不到炼神之境,身死便是道消,魂归地府,由律审判,何来许多挑拣?帝君府乃阴司重地,执掌一方鬼律,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出的?都先拿镜子照照自己的修为根底,再言其他!”
训斥完下方,石坚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九叔身上,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某种翻腾的情绪,眼神之中的复杂也只有九叔能读懂。
九叔眼中深藏的悲悯与黯然一闪而过,几不可查的微微摇了摇头。
随后眉头紧紧蹙起,脸上刻意浮现出明显的不满与不赞同,对着石坚质疑道:“大师兄,茅山弟子身后归宿,乃至与何方阴司势力交洽,此等关乎宗门传承与弟子道途之大事,依律似乎不应由你我在此定夺。是否……理应先行禀明掌教真人,或请后山诸位隐修前辈共同决议,方为妥当?”
石坚闻言,猛地一拂袖,豁然转身,正对九叔,脸上怒容勃发,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一种近乎刻意的暴怒:“林凤娇!茅山事务,多年前便有我来裁决定夺,何时轮到你来说三道四?”
愤愤的指着九叔身上八卦道袍,石坚厉声喝问:“掌教?前辈?林九,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身后这些人!今日尔等身着这非青非紫,不伦不类的杂色袍服,聚众于此,是何所图!你还有何颜面在此与我提掌教,提后山?!”
这番话尖锐刻薄,将矛头直指九叔云游派一系身份的问题。
九叔脸色瞬间铁青,嘴唇紧抿,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石坚的话激得怒意翻涌。
“啪嚓——!”
刺耳的瓷器碎裂声骤然在右侧前排炸响,打破了石坚话后的死寂,也打断了下方弟子们泛起的惊骇。
只见麻麻地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上再无平日混不吝的邋遢模样,双颊涨红,眼神凌厉:“石坚!”
麻麻地直呼其名,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等尊你为‘茅山大师兄’,是敬你修为,敬你位份,敬你这些年为茅山前后奔波!你还真当自己是茅山掌教了不成?我等弟子穿何衣物,行何道路,自有道义与师长认可,何时轮到你一个同辈师兄在此指手画脚,妄加评判?!”
麻麻地梗着脖子,音传遍庭院:“换装易服之事,我下山前已赴后山,面禀掌教师叔,并得了后山那些老不……前辈们的默许!你石坚在此借题发挥,大放厥词,究竟意欲何为?!”
“哗——!”
满院弟子,无论左右,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换不换装,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麻麻地竟然敢公然顶撞大师兄石坚,这几乎是对石坚在茅山年轻一代中至高权威的公开挑战!
在茅山,你可以对掌教的决定保留意见,甚至可以私下笑骂后山前辈,但没有人敢如此激烈地顶撞大师兄石坚!当年林九为什么下山,懂得都懂!而掌教与后山对此也未曾明确反对。
石坚的威严与权势,便是由那一刻奠基的。
说完这番话,麻麻地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后怕,可覆水难收,如今就只能梗着脖子,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石坚。
就在石坚眼神越来越冷,手中雷光不停闪烁之际,九叔悄然向前横移了半步,恰到好处地将自己置于石坚与麻麻地之间。
“大师兄息怒。”九叔声音响起,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刻意的平静,却掩不住其中的妥协意味:“麻麻地师兄性情鲁直,言语或有冲撞,但其心并非不敬宗门。他所言换装之事。确有其因由。”
九叔微微停顿,斟酌了一下词句后,声音更缓:“此事关乎甚大,确需谨慎。师弟我的意思是,是否采纳帝君府的好意,或许可从长计议,先行禀明掌教,再作定夺不迟。实在不必……因此伤了同门和气,更不必上升到质疑彼此道心,乃至驱逐门户的份上。”
九叔微微垂目,语气涩然:“我林九修为浅薄,远不及大师兄您道法精深,威望隆重。自当年离开山门,这些年来飘零在外,扪心自问,却也从未敢忘茅山教养之恩,未敢懈怠降妖除魔之责,更未曾做过任何有损茅山清誉之事。无论今日还是以后,我仍是茅山弟子,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九叔的话表明了态度,姿态也放得很低,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主动缓和冲突,也是在服软。
石坚目光在九叔脸上停留片刻,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冷哼,脸色虽然依旧冷硬,却没有再咄咄逼人,也没有那股刻意营造的怒意。不再看九叔和麻麻地,石坚一拂袍袖,转身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主位之上。
九叔让了一步,他便也退了一步。
眼见石坚坐下,麻麻地暗自松了口气,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嘴里犹自不服气地低声嘟囔了句什么,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庭院之中,众弟子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但经此一遭,裂痕已然更深!
石坚落座,九叔整理了下道袍,面色沉肃地转向下方众弟子,双手抱拳,向着满院同门虚虚一礼:“诸位同门师侄,此番任家镇厉鬼之祸……”
九叔的话音未落,一声嗤笑忽地响起,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只见石坚下首的白狐道人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先是朝着石坚与九叔的方向打了个道稽:“林师兄!”
白狐道人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鬼祸之事,功过是非,自有大师兄与帝君使者定夺,暂且不急。贫道心中另有一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敢问林师兄,我那师侄石小坚,他究竟是如何死的?”不等九叔回答,白狐道人自顾自地提高了声调,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砸下:“石小坚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他终究是录名在册的茅山弟子!更是大师兄的亲传,代表着大师兄这一脉的颜面与传承!如今,他就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死在了这任家镇,魂灯熄灭,魂魄无存,连转圜超度的余地都没有!”
白狐道人猛地转向九叔,眼神咄咄逼人:“林师兄,此事,你是否该给在座的诸位同门师弟一个交代?是否该给大师兄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这番话,与方才石坚、九叔、麻麻地三人之间的争辩的内在关系截然不同。
石、九、麻三人虽理念冲突,言辞激烈,但终究同出一脉,渊源极深,争吵涉及的是“道统”,“规矩”等宏大的方向性问题,纵然面红耳赤,也还在茅山的框架内,九叔退一步,石坚也退一步!
但白狐道人不同,他虽是石坚一系的中坚,却与九叔并非同脉嫡传,平日交集甚少,更无深厚情分。此刻他站出来发难,矛头直指“弟子身亡”这一具体事情,性质就变成了不同派系之间攻讦。
其目的,绝非奔着真相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眉头紧锁的九叔,众人此刻都明白这个问题林九确实不便直接回答。
若林九亲自下场与白狐辩驳,无论说什么,都难免有以大欺小,自降身份之嫌,更会坐实对方急于辩解、心中有鬼的指控,折损此刻作为一方代表的气度。
而林九两个徒弟文才和秋生,这两个闯祸精资历太浅,根本不够格与白狐这等二代弟子对话,况且单凭他俩那点斤两和口才,只怕三言两语就会被对方绕进去,越描越黑。
至于麻麻地,四目等人,虽然地位足够,但他们并未直接参与石小坚事件,对其中一些关窍知之不详,由他们出面,反而可能因信息不全而陷入被动。
环顾左右,此刻庭园之中,有资格,且对整个事件来龙去脉最为清楚的“当事人”,竟然只剩下一人,坐在末席的朱长寿。
而朱长寿,在白狐道人发难之初,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愣愣的看向了闭目端坐的大师伯石坚身上:石小坚怎么死的?别人或许不清楚细节,但大师伯石坚自己就是亲手终结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白狐道人今日这番发难,若说没有大师伯的默许甚至授意,朱长寿绝不相信。
可问题也就来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刚才大师伯要破例允许自己入座?
虽然这个位置靠后,却毕竟是席!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在双方关系已势同水火的当下,给予对手弟子一个正式的“席位”,哪怕是最末席!其中深意,让朱长寿心底隐隐不安。
“长寿!”略显焦躁的催促从右侧前排传来,四目见朱长寿迟迟不动,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催促。
朱长寿闻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缓缓从末席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