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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武侠修真 > 御兽谱 > 番外篇1:麒麟遗泽·山河新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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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1:麒麟遗泽·山河新篇(下)

千里之外的肴山脚下,一间茅舍学堂内,朗朗书声穿林而出,清越悠扬。

此馆规模简素,分前后二室,前堂传道授业,后轩藏书置卷。

院中栽有三株老枣树,浓荫覆地,十余张粗木桌案错落其间,桌面斑驳留痕,皆是稚子平日伏案研习所留。

门楣悬一块质朴木匾,笔意疏淡,题着“林溪学堂”四字。

堂中立身讲学之人,正是化名为林溪先生的武承煜。他手执一卷古朴竹简,闭目静听孩童诵读《诗经·七月》。

一身浆洗得素雅泛白的青布长衫,发髻仅束一支素木簪,身形清癯,两鬓霜华尽染。

往昔身居高位的凛然威仪、颠沛流离时的沉郁颓丧皆已散尽,余下的唯有历尽世事沉浮后的淡然安然,温润沉静。

整整五载岁月,昔日流落四方的落魄帝王,已然蜕变为隐居山野的教书先生。他教化乡野稚童知书达理,开导少年学子明晓事理,偶有慕名前来的士子登门求教,他亦点化几句安邦处世之道。

他素来缄口不提过往身份,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之间,那份沉淀入骨的皇家气度与胸中丘壑,依旧难以全然掩藏。

“先生,弟子研读《七月》,心中存有一惑。”堂下一名十余岁少年拱手起身,眉眼澄澈悟性过人,乃是山下猎户之子,亦是武承煜最为看重的门生之一,“诗中写蟋蟀由野入宇、迁居床下,言明四时更迭农时变迁,弟子总觉诗人落笔深意,远不止于此。”

武承煜缓缓睁开双目,目光温和望向少年:“那你且说说,心中所悟为何?”

阿诚略一思索,正色答道:“弟子以为,此诗通篇藏着一个‘安’字。万物循时节改换居所,人亦随岁月安稳度日,蟋蟀步步迁栖,便是凡尘俗世里最平实安稳的烟火光景。”

闻言,武承煜唇角缓缓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里藏着几分释怀与欣慰。

遥想当年身居勤政殿,日日批阅奏折,听闻四方灾乱,心中日夜渴求的便是这般四海安稳。

奈何彼时深陷皇权纷争,又遭何家奸佞暗中算计,步步身不由己,连一纸安民政令都写得满心局促。

时至今日他方才彻悟,世间最珍贵的太平,从不在金銮殿的诏书之上,不在至高无上的权位之中,而藏于乡野阡陌之间,藏于孩童朗朗读书声里。

“所言极是。”他微微颔首,语声平和,“天地万物皆循时节,四时轮转自有定律。为人处世,顺时而行,安守本心,方不负此生行路。诸位切记,来日无论身居何方,奔赴何种前程,皆不可忘本心来路,明晓进退时序。”

满堂学子齐声躬身应和:“谨遵先生教诲。”

课业散去,武承煜缓步走入后轩,自案下取出一卷油布紧裹的绢帛,徐徐展开,正是先皇亲笔血诏复刻。

指尖轻轻摩挲其上‘社稷为重,君为轻’七字箴言,心绪微动,而后细心收拢,妥帖藏入青铜匣中。

院落之外,一道身着玄色劲装的青年快步而入,步履沉稳,神色肃然。

此人便是常年伴其左右的护卫,人称“老陈”。

他年少时蒙受海宝儿提携,入柏舟书苑修文习武,天资卓绝年少成名,自武承煜隐世后,便以护卫之身留守身旁,既是君臣上下级,亦是朝夕相伴的师徒,数年来不离不弃,忠心不二。

“先生,东方传来密信。”老陈压低语声,双手呈上一封蜡封信函。

武承煜接过信函,拆开封缄,徐徐展阅。此信出自萧衍亲笔,笔势雄健苍劲,字字铿锵有力。

信中直言何宝融篡权称帝,虽沿用靖朝国号、改换萧姓,实则暗中沾染阴邪异力,修为暴涨,更以魔念蛊惑朝野百官和世家大族,朝堂内外受其操控者数不胜数。

信末萧衍言辞恳切:“先生胸藏经纬,洞悉天下大势。衍举义兵非为一己私欲,只为拯救苍生脱离水火。如今江淮义旗已举,若先生肯出山相助,衍愿以帝王之礼相待,共筹平定天下之大计。”

武承煜阅罢全篇,久久默然不语。院中清风穿庭而过,吹动枣树叶叶作响,沙沙之声萦绕耳畔。

半晌过后,他将密信折起收入袖中,缓步行至院中枣树下,抬眸凝望枝头累累青枣。距枣子成熟尚有数日光景,青涩果实缀满枝头,在暖阳之下漾着浅浅绿意。

“子云。”他轻声唤道。

老陈闻声即刻快步上前:“先生有何吩咐?”

武承煜抬手指向满树青枣,温声发问:“你可知这树上青枣,为何迟迟未能熟透?”

老陈稍作思忖,恭敬作答:“只因时节未至,万物皆有成长定数,正如先生所言,万事皆需静待其时。”

“不错,正是时节未到。”武承煜抬手轻拍他的肩头,目光悠远,“青枣固守枝头,不见风雨、不经日晒,便永远青涩干瘪,唯有历经天地风雨淬炼,奔赴旷野吸纳天地灵气,方能褪去稚气,圆润熟透,方成佳品。人亦如此。”

陈庆之似懂非懂微微颔首,心中已然隐隐明悟几分。

“先生莫非是打算蛰伏待机,等待时机再度入世?”他轻声问道。

武承煜豁然长笑,笑声洒脱豁达,洗尽半生沉郁,随即缓缓摇头:“非也,我所言之人,从来皆是你。你本名陈庆之,后我为你取字‘子云’。”

他神色愈发郑重,缓缓阐释字号深意:“子乃君子德行,守本心怀赤诚;云喻凌云风骨,存远志赴八方。往日你伴我身侧,久居帷幄之中,常年居于幕后筹谋诸事,身为我的心腹部属,亦随我潜心修学,身为师徒亦是君臣,多年来始终未曾独当一面,驰骋四方。往后你当如流云破穹,挣脱方寸束缚,奔赴属于你的辽阔天地。”

陈庆之闻言浑身一震,当即躬身垂首,神色满是执拗与恳切:“先生万万不可!弟子自幼追随先生,君臣相伴,师徒相知,一切荣辱早已与先生紧紧相连。如今先生归隐山林安度清闲,弟子唯愿常伴身侧晨昏侍奉,绝不敢舍先生孤身远赴他乡,留先生独守山野孤居。”

他情谊真挚炽热,数年朝夕相伴早已情深义重,纵使前路沙场功名万丈,亦不及守在恩师身侧安稳度日。

武承煜望着忠心耿耿的陈庆之,心中百感交集,一声长叹落于风里,眼底满是惜才不舍,亦藏着半生浮沉的落寞怅然。

历经半生权谋争斗,昔日帝王权位、朝堂名利,于他而言早已皆是浮世云烟,再无半分眷恋。

昔日执掌天下之时,满心抱负却终究无力平定乱世,如今归隐田园教书育人,只求心静无扰,安稳度日,此生早已下定决心,永不再涉足朝堂纷争,重登权力漩涡。

他心中尚有未竟的山河大志,扫平奸邪、安定四海的夙愿,今生已然无心亦无力亲自去完成,唯有托付心腹爱徒。

武承煜抬手轻轻将他扶起,眸光望向远方风云动荡的天际,语声沉凝厚重:“子云,你深知我早已尘心尽敛,无意过问世间纷争。昔日九五尊位耗尽我半生意气,如今我一心栖身山林传道育人,此生决意远离朝野,再不踏入俗世朝堂半步。”

话音微顿,他神色凝重,满怀忧国忧民之情:“如今中原再乱,何宝融依仗邪力祸乱朝纲,以魔念祸乱朝野人心,万千百姓深陷苦难,四海之内亟待贤能之人拨乱反正。萧衍心怀天下大义,高举义旗讨伐逆贼,顺应天道民心,乃是大势所趋,日后必定能够肃清奸佞,重整山河。我若此刻贸然出山,反而会与萧衍心生隔阂,彼此相互牵制掣肘,非但无益于平定乱世,反倒会扰乱大局,拖累苍生安定大业。”

陈庆之眉心微蹙,满心忧虑开口劝道:“先生谆谆教诲,弟子尽数铭记于心。只是弟子若是远赴军中,无人贴身护卫先生安危,弟子心中实在惶恐难安。若是少主得知弟子抛下先生远行,必定也会责怪弟子未尽护卫之责,辜负多年君臣师徒情分。”

武承煜出言打断他的顾虑,目光坚定恳切,字字皆是肺腑之言:“你无需忧心我的安危,此地有山中异兽暗中守护,更有江忍、晏清前辈布设护山大阵,安稳无忧,无人能够侵扰。”

“你身负天生将帅奇才,胸中暗藏万千兵法谋略,一身绝世本领,绝非是用来陪我隐居山林虚度岁月。多年居于幕后,你的满腔热血与无双将才早已渐渐沉寂,若继续困守此方小院,只会白白埋没一身惊世之才。”

“我此生未能完成的平定乱世、安济万民的夙愿,如今尽数托付于你。你即刻奔赴萧衍麾下,执掌千军万马,身披战甲征战千里疆场。愿你坚守君子本心,胸怀凌云壮志,于沙场之上建功立业,替我走完这未尽的山河征途。”

陈庆之听罢此言,已然彻悟“恩师”一片苦心与殷殷寄望,心中万般不舍尽数压入心底。他神色肃穆,敛衽躬身,对着武承煜郑重叩首三拜,礼数周全,情意深重。

起身之时眼底已凝起几分凛然意气,沉声拱手,一字一顿道:“先生珍重,弟子定不负所托!”而后转身离去……

扬州丹阳郡,茅山之巅,古观清幽绝尘。

云涛叠嶂绕青峰,松风穿牖落清响,观内青石庭院一尘不染,宛若世外净域。院中石案平铺,黑白经纬纵横交错,方寸棋局之间,落子寂然无声,却暗涵天地气运、山河盈亏。

晏清静坐案侧,白衣如雪,眉目清玄出尘,气质澹然悠远。他指尖轻捻一枚白子,落子从容舒缓,举手投足皆是推演乾坤、静观世变的宗师气度。

对面端坐对弈的江忍,身姿挺拔如崖间苍松。

五载光阴倏忽而过,彻底洗去他年少青涩,眉眼愈发凌厉深邃,面容轮廓棱角凛冽。

下颌那道浅浅旧疤依旧清晰,是三年前他深入地底、剿杀残余恶灵、护一方生灵安宁所留,为其清冷孤绝的气质,平添几分久经杀伐的沉毅沧桑。

如今他修为稳固稳居十境巅峰,距地愆境仅差最后一重壁垒,却始终难以破壁超脱。晏宸道君亲传的轮回剑意,他五载昼夜苦修,仅参透半式,余下真谛任凭百般揣摩、千般淬炼,终究不得门径。他心中通透了然,此境桎梏、剑意残缺,从非天资不足,而是他久居山林、安稳无争,少了一场置之死地的生死淬炼,缺了乱世红尘的磨洗历练。

二人对坐弈棋,看似闲情雅致、消磨光阴,实则以黑白方寸为乾坤,默观天下气运流转、朝野兴衰。

棋局依旧无声,气运却已悄然逆转。忽有长风穿破层云,天际流云之间,一缕细如发丝的赤红光纹倏然横贯穹苍,转瞬湮灭无踪,寻常凡眼根本无从捕捉。

晏清落子的指尖骤然凝滞,眸光猛地沉敛,抬眸遥望云天深处,穿透层层雾霭,锁定那缕已然消散的异兆。他眉头微蹙,左手轻捋长须,右手指尖飞速掐诀推演卦理,瞬息之间,层层阴霾覆上眉宇,满是凝重。

良久,他收诀轻叹,松风载着一声沉慨,漫落庭院:“师弟,你也感受到了吧?”

江忍应声抬首,眼底寒光乍盛。他修为精深、感知超凡,早已精准攫住那道红纹中裹挟的诡异气息。

绝非海宝儿温润纯粹的麒麟本源,而是阴冷诡谲、蚀心乱魂的愆煞之力,霸道阴毒,足以倾覆朝野、蛊惑万民。

“是。”江忍沉声颔首,语气凝重,“天象异动,愆戾弥漫,天下乱象,已然成型。”

目光转出观外,崖边几株老梅逆势抽蕊。此季本无寒梅,枝头却偏偏绽开细碎素白花瓣,凌寒逆势、无风自落,清雅花色之下,藏着死寂萧瑟的不祥气韵,精准暗合天下倾覆、苍生将乱的大势。

恰在此时,长空之上一抹漆黑残影破空掠来,极轻极幽的鸦鸣刺破山间清寂。一只墨羽灵鸦俯冲而下,羽翼如墨玉流光,身姿迅捷如风,稳稳落于江忍肩头。

此鸦乃是墨鸦王座下专属传讯灵禽,通人性、晓隐秘,眸带猩红寒芒,专司南北暗线情报传递。

灵鸦爪间,紧缚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江忍抬手轻取,缓缓展开,纸面字迹凝练利落,字字惊心,道尽当下惊天变局:

“萧衍举义,江淮兵起;萧宝融借邪愆之力修为暴涨,魔识覆朝、蛊惑百官,朝野半壁皆为其所控,大势倾颓,急待驰援。”

纸尾一枚淡墨梅花纹路清晰入目,正是梅花卫专属暗记。

五年来,昔日遍布朝野的梅花卫从未溃散,尽数隐匿于世间各地,由黎姝昕暗中统筹执掌,织就一张横跨南北、连通列国的隐秘情报网,蛰伏五载,静待乱世开合之机。

江忍指尖轻摩挲纸笺,眸光沉如寒潭。举目望天,方才尚且清朗的天穹,已然被厚重铁灰云层覆盖,风云暗涌,沉压千里,山雨欲来之势笼罩世间。

晏清抬手拾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于棋局唯一死局之上,清浅落子声,却重若千钧:“棋局困局,尚可弃子破势;天下困局,无人可退,已然避无可避。”

江忍缓缓折笺收好,敛去眼底沉郁,周身骤然腾起凛冽锋芒,杀伐之气瞬间浸透周身。他望着风起云涌的天际,语声沉凝而肃然:

“师兄,乱世再至。如今的萧宝融,身负愆邪之力、掌控半壁朝堂,早已不是昔日可轻易撼动的奸佞,这一次,怕是极难对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