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玑打量着废墟地基,方才恍然,这临江楼竟是一座镇魂塔,楼外周遭古木盘根交错。枝木暗合纹路。布下一座困神大阵,世代禁锢这百余阴魂。
她神色冷然,轻斥道:“你们犯下何等天罚,需要建塔镇魂。结阵锁灵!说明前因后果。半句不得隐瞒,若有所欺瞒。尔等自会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残瓦碎木之间,为首老者虚影微微晃动。枯槁的面容上浮起久远的悲戚。缓缓开口,
“上神容禀。五十年前,此地原是一座道观。香火鼎盛,道众数十人。
一日,一行人远道而来。登门求观主推演天命。
推演过后。整座道观便遭屠戳,无一人幸免。
他们拆了道观,就地起楼,修成这座镇魂塔,又借周遭林木布下困神大阵,将我们一众亡魂禁锢于此。永世不得超脱。”
风尘卷着尘土掠过白骨堆,洛玑立于瓦砾之上,沉声问道:“观主何在?”
老者抬头,看着倒塌的楼房飞檐说:“来人让我们按下契书手印,观主不肯屈从,被炼化成灰,拌入泥水,烧制成镇宅兽。受尽日晒雨淋,日夜承受阵力折磨,连一缕完整魂体都难以留存。”
洛玑望向废墟高处,原本立在屋脊的镇宅兽,早已随楼宇崩塌摔裂。碎石块散落在瓦砾之间。
她抬步上前,取出聚阴香,四周的磷火像听到召唤,点燃阴香。淡青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如丝般地缠向碎裂的石雕残块。细细搜寻,收拢散落在石屑尘土里,观主那一缕缕破碎稀薄的残魂。
点点微光自碎石中浮起,汇聚在青烟之内,一缕残缺,朦胧的魂影渐渐成型。
待残魂稳住,洛玑望向老者,再次问道:“来人所求观主,推演何事?”
老者垂首良久,交出一块玉魂,声音压得极低,轻声回道:“当今圣上身世。”
话音落下,周遭百十道亡魂虚影齐齐震颤。刚刚凝实的观主魂力,越发浅淡了。
困神阵的木枝簌簌发抖,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废墟漫开。
老者的亡魂浮在半空,眼底载满五十年不散的悲戚与忌惮。
“当年观主道法通天,响誉朝野民间,那天夜里,兵甲突然降临本观,请观主推演气运。”
老者的虚影轻轻晃动,哽咽地声音响在亡灵耳边:“观主安排我们从秘道撤退。奈何,被甲士封住了所有下山的路径。
他们带得僧人,破了我们的幻阵,我们全员被抓。”
洛玑上前,拾起骸骨堆里的玉牌,和老者给得玉魂,合二为一。
玉牌中央,静静流淌着一抹璀璨鎏金的鲜血,金光索绕流转,龙气蛰伏其中,温润威严。
该血滴被玉魂封存五十年,历经岁日侵蚀,阵法镇压,依旧鲜活灵动,熠熠生辉。
她轻声问:“帝王血?”
“上神高见,确实。”老者忙回道。
“当今圣上,既是帝王也不是帝王?”洛玑看向观主问道。
“上神明鉴。”观主虚弱地回道:“先老太后,为后数十年,中宫子嗣一直空悬。朝野皆以为太后无缘诞育龙嗣。谁料太后中年迟暮,意外得子,落地是一名女婴,本无缘帝位。
太后将其当做男孩养育,奈何孩子命格单薄,强行改命。让她体弱多病,有早夭之危。
彼时宫中大势尽归贵妃,贵妃育有一子,朝堂群臣半数推举其为储君,东宫之位唾手可得。
皇后一族势弱,无子嗣傍身,眼看权柄将倾,家族没落。
皇后母家焦急万分,四处寻访奇人,探寻龙运。
机缘巧合之下。皇后外祖寻得前朝流亡太子的遗腹子。
孩童尚在襁褓,却命格磅礴,紫气缠体,真正的真龙天子命格,注定要坐拥万里江山。
皇后母族为保世代荣华,逆转宗族命运,定下移星换斗之计。
他们将前朝遗孤抱入中宫,又将太后嫡女,送往母家抚养,掩去所有皇家踪迹。
当今坐镇大雍,坐拥天下的圣上,根本不是本朝皇家血脉。是前朝太子遗留的孤子!
皇后找到我,让我为其遮蔽血脉,我答应了。法成之后。
她却当场反悔,屠尽道观上下百余口性命。
将我们亡魂尽数镇于此地,禁锢五十年,不能入轮回。只为封住这桩密辛。”
残碎的镇宅兽石屑散落瓦砾之间。聚阴香青烟袅袅,托着观主支离破碎的残魂,在空中轻轻摇晃。
洛玑静听着过往,目当扫过废墟,古树,又望向那枚藏着金龙精血的玉魂,淡淡开口:
“你错了,先太后并非单单要借你的术法遮掩圣上的身世。是你的道法,整座道观数百条性命,再加上这一处地脉吉位,三者合一,才能布成偷天换日的大阵。你们,本就是这阵法里不可或缺的阵基。你们当日进观奉香,是不是在山门囗都得到过一角有缘银?”
话音落下,阴风骤然一滞。
老者与一众亡魂虚影齐齐一震,看着土坑里散落的已经发黑的银角子。
洛玑扒开骸骨。拾出几块造型规整的银角子,看着上面简单的纹路,把它们拼在一起。
观主的魂影像轻烟一样轻飘透明,“契约银。”
“对。就是你们的买命钱,你们是被精心挑选过的。最合适作阵基的人。观主没有收到契约银,他们只能挫骨扬灰封入镇宅兽。”
亡灵们看着土坑里发黑的银角子,怨气把天空隐约的光亮都遮蔽了。
观主残破的魂体剧烈颤抖,无尽寒意席卷残灵:“他们是早有计划。我们是被献祭之物。”
洛玑轻点头:“偷龙换凤,逆天窃国,岂凭几个小小的术法便能成事?以地脉为盘,以道观人命为祭,以你一身修为为引,借大阵之力篡改天命气运。待阵法成型,你们便永镇于此,生生世世锁住这桩窃国天机。”
观主本就破碎飘摇的残魂,剧烈震荡不止。光影忽明忽暗,五十年蒙在鼓里的冤屈与悔恨轰然翻涌。
无尽的悲凉裹挟着残魂,他颤巍巍凝起残存灵识,沙哑道出当年唯一的后手,也是他隐忍半生的底气,
“我…我知道逆天改命必遭天遣,不敢将阵法做绝。当年我刻意留下一处天道漏洞。此阵看似完美锁死天机,篡改龙脉气运。
只要能引动九天天雷,劈在此处,大阵就会瓦解!”
洛玑轻捻着藏着金色龙血的养魂玉牌,眸光清冷,面无表情地否决道:“你留的漏洞,早就没有了!”
她凝视着玉魂中流转不息的鎏金血光,缓缓拆解其中玄机:“当年屠观封阵,皇家暗卫遗失了这块玉牌。它虽然滋养了你们的神魂,让你们没有神魂消散。
可是它同样吸纳你们百余道枉死亡魂的怨气,修为,残魂之力,以众生魂灵为养分。硬生生将你刻意留下的天道漏洞,补全,封死。”
观主残魂剧烈震颤,发出细碎的魂体悲鸣。
洛玑摩挲着冰凉的玉面,“你们是坚持之前的决定,我送你们入轮回。还是仍然滞留人间。”
废墟之上,尘风渐静。
百余名修道阴灵悬停虚空,沉默良久,半生冤屈,一世献祭的悲苦尽数翻涌,心绪彻底撕裂。
终于,一个年轻的魂魄上前,飘忽的声音里带着迟疑:“上神大人,我等若滞留人间,不肯入轮回,会受到何等阴间惩罚?”
全场目光齐聚洛玑,所有阴灵皆心怀忐忑。
洛玑淡然地说:“我不执掌阴司,轮回责罚,阴司审判,不在我的规制之内。留与不留,皆由你们本心抉择,我不判罪,亦不追责。”
又一道老弱亡魂虚影,颤声询问:“我……我们家中亲眷,可还有香火供奉于我等?
洛玑目光微黯,轻叹了口气道:“当年道观遭难之后,官府便将你们所有人的名籍,尽数顶替划入徭役名册。你们家中亲人,全然不知诸位早己身死,只当你们远赴他乡服徭役,尚在人世。年年只盼归期,从来不知要设灵祭拜。”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阴风狂卷。
“天道不惩,阴司不究,便是公道未死!皇家窃国篡位。以我等性命布阵逆天。害我修道之人枉死无归,此仇不报,难消心中积怨!我愿滞留人间,静待王朝崩坏。亲看权奸落罪,伪龙倾覆!“
一些阴灵暴涨的怨气,像是生成了风暴,发出尖锐的鸣声。皆是执念深重,怨气难平,决意滞留阳间,守着仇恨等一场因果清算。
另外一些亡灵静默悬立,听到消息后,只是变得更透明了。他们早己身心俱疲,五十年阵刑磨魂,日夜煎熬,早已厌倦人间恩怨。
老者安抚众灵说:“人间权诈,贪妄淊天,不值得再耗残灵。今生冤苦已了,阵法已破。不如放下尘缘。踏入轮回,求一世安稳寻常便好。”
两派阴灵各执一念,争执无声。
洛玑静立一旁,一语不发。
众灵中又走出一个年轻的阴灵,对洛玑深施一礼说:“大人,我想回家见见家中亲眷,了却一桩念想,再折返此处,入轮回。”
洛玑望向虚空,那道流转光晕的轮回旋洞缓缓显现。
“轮回通道只开启三个时辰。时限一到,通道会闭合。过时不再等候。去留,回家探望或即刻往生,皆由你们自行安排。”
一众阴灵闻言,有的飘向远方,要去寻旧日家门。
有的周身戾气暴涨。打定主意留在人间寻仇。
也有部分亡魂守在旋洞旁边,等待时机。
观主残破的魂灵缓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问道:“上神大人,伪龙真能被惩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