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客僧虽然垂目恭立,心中的鄙夷之情溢满。好容易稳住心绪。
再度悲悯开口说:“施主,替人消解灾厄,并非佛祖凭空消祸,乃是贫僧等一众修行之人,分去你身上的恶业。这份业障一旦结下,便缠在贫僧身上,终生相伴,日夜煎熬,不得轻脱。”
他抬手宣了一声佛号,继续劝道:“半份家产,换你一家累世平安。钱财皆是身外浮物。因果业力。万金难赎。
这般代价,实属不算多。若施主不能一次性拿出,亦可逐年供奉,凑足数目,灾厄亦能缓缓化解。只是…”知客僧踟蹰不语。
陈良眉头微跳,忐忑地问:“大师有话,请直言相告。”
知客僧双手合实,行了一礼说:“施主如果选择每年供奉,业力消减会弱一点,为了保障您的安危,需请一尊开光佛像以保无虞。”
“需要多少供奉?”陈良小心地问道。
“端看施主诚意。”知客僧微笑着回道。
陈良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一会儿,小沙弥捧来一尊两尺高的鎏金佛像。
陈良放下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小沙弥为难的看眼知客僧。
知客僧低低的宣了声佛号,垂目而立,并没有去接银票。
陈良犹豫地又递上两张四百两银票。
知客僧才示意小沙弥上前收起银票,施礼道:“施主,此供奉,将送入无尽藏院,由监库僧人清点封存。
往后毎年的供奉银两,皆入此院。一部分用于替施主挡灾除恶的僧人,所受到伤病诊疗之用,另一部用于广济天下困苦百姓,替施主积累善果,抵消恶业。”
陈良连连道谢。知客僧摊开大红的撒金纸,提狼毫沾金粉,把陈良的名字写上。
知客僧领着陈良又回到大雄宝殿。把红纸放入檀木匣中,放到佛前。唱颂一翻经文。
一应法事作完。陈良回到永安城。
一进宅院,全家老小全都围上来问询。
陈良把主持所言尽数道出,指着厅堂里新安置的佛像:“大师说,此佛像能保我们全家累世平安。”
陈老爷子满意地捻着胡须点头笑道:“我便说那洛玑只是故弄玄虚。如今有高僧出手化解,还有佛像镇宅,万事无忧。
陈夫人和几个儿子彻底放下心来,再无人提及停单之事。
很快第一批十件裘皮大衣,送到李绍兴的绸缎庄。华贵的皮毛把绸缎都映得失去华彩。
马大花得了五十两银子,对于洛玑失了皮货行的工作。虽然心生不满,奈何也挑不出错处,只能日日克扣些她的吃食。
她盘算着,洛玑在做一些皮毛小挂件买卖,心里重新又有了计较。
她主动来到洛玑的厢房说:“小洛,我在城北有间闲置的铺面,把它租给你,你每月交给我五两银子就行,我还管着你得吃喝。”
洛玑搭理着皮毛边角料说:“你的铺所在的地方,大多是些贫苦百姓居住之地,饭都吃不饱,谁有闲钱买这些配饰?
我不去,后年我如果还在这里住。还是每月交三两银子给你,其它免谈。”洛玑冷冷拒绝。
“不识好歹,不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你给我十两银子都不租,我那铺子位置,就在发财的方位上。不识货,活该受穷。”马大花不满的嘟囔着。
姜武匆匆从外面回来。直奔洛玑厢房。
马大花没好气地呛声道:“让狗撵了?”
“起开!”姜武推开马大花进屋,急切地说:“小洛,陈良去无量山请高僧,花了千两银子请回一尊佛像。还许下年年供奉的承诺,说是能消掉杀身大祸。陈家上下都松了心。日夜赶工,誓要把三千件裘衣全部做完。你的打算恐会落空。”
“什么打算?”马大花好奇地问。
“小洛这么拿捏陈良,是不是想当陈记的掌柜?”姜武问道。
“真的?!小洛你太有心眼了。如果当了掌柜,一个月最少也有十两薪水,你给家里五两。再给我娘家侄子弄进去,当个账房先生。我侄子可是识文断字的。如果不是有口吃的毛病,状元也考得。
哦,对了,还有耀辉,他念书不如耀祖,肯定念不出名堂,让他跟着你。一个毛孩子,不用给他多高的薪水,五两就行!
把铺上盘扣子的活计拿出来,给我嫂子她们做。价钱多开点,我把层皮。毕竟活计是我介绍的。拿点辛苦费不为过!”马大花越想越美。
洛玑轻叹了一声说:“我没有谋划什么掌柜之职。人的生死由天道而定,神佛难佑。”
“陈良还是会死?”姜武轻拂着毛绒绒的挂件。
洛玑点点头,把做好的挂件收进箱子里,瞪了眼舅舅。
姜武讪讪的。从怀里掏出铜板倒在桌上,“卖得十个挂件的钱!”
洛玑数了数,把自己所得拿走,剩下推给舅舅。
马大花气哼哼的走了,本来她也卖过挂件,因为没把银钱给洛玑,就再也没让她售卖。
李绍安的宅院之中,夜色昏沉。
他今夜宿在最得宠的小妾房中,帐幔低垂,烛火摇曳,一室的甜腻香气。
小妾依偎在他身则,软声撒娇,玉手在他肥硕的胸膛上游走,娇声说:“陈记送来第一批裘衣,听说华美异常,永安城里的贵女人人都想要,老爷,我也想要一件。不用越过夫人的就行。”
李绍安哈哈大笑,揽着小妾细嫩的肩头说:“这十件紧着将军府,等陈记把三千件裘衣尽数交货,你随使挑。看上哪件拿哪件。”
他眼底的算计,似乎能照亮昏暗的床邸。抽回揽肩的手,掰着指头算道:“这批货到手,我先扣下大半。剩下的给将军府,就像这次,要他们三倍的价钱,咱们的份额,慢慢对外抛售。利润能比江南十八庄的丝绸总和都高。”
李绍安满意抚着大肚腩。
小妾闻言,眉头微拢,轻声问:“老爷,永安城是永安郡主的封地。将军府恐怕不会付咱们银子。咱拿什么去给陈记结清尾款?”
李绍安胸膛振动,张狂的笑声充斥着屋子,他毫不在意地说:“给陈记的定金,就是全部货款。”
陈记的工坊里,灯光通明。陈良和几个儿子,严谨的把控着每一步的流程,势必在没有洛玑的情况下。也能交出高质量的货物。
永安城,将军府别院。
此地是洛勇私居静养的小院。清静幽深,是他代表将军府处理府里的一应产业,结交人脉的隐秘去处。
庭院的石桌之上,黑白对弈,落子无声。
洛勇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峻。举手投足间带着权贵的压迫感。
对面端坐的中年男子,温文内敛,平静的眼眸藏着锋利的光芒。
李绍安的二叔,李则兴。
李则兴与李绍安已然势同水火。
李绍兴把持李家商行,更是独占皮货生意的全部利润。拒绝李家任何一方,进驻北方皮草业。
同时,李家的一些公产正在慢慢变成李绍安的私产。
江南十八庄是李家的根基,三分之一的进入李绍安的名下。
李则兴的主产都在江南,眼见被李绍安蚕食殆尽。
二人对弈半局,棋势胶着,谁都未曾开口。
院外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暗卫躬身入内,垂首贴耳,把昨夜李绍安在小妾房中的所有算计,一字不落尽数禀报:
“禀总管,李绍安决意以三成定金抵全款,收货后赖掉所有尾款,做空陈记皮货行,私扣大半裘衣自用,散卖牟利。剩下的货三倍价格。卖与将军府。”
石桌上,洛勇手里的黑玉棋子稳稳的落在棋盘上,棋子的脆响,敲在在场人的心头。
洛勇挥退暗卫,拿过茶杯轻呷了口
李则兴把手里的棋子握进掌心。硌着皮肉的棋子压着心里的燥动。
“洛爷,我李家本来世居江南,只会做些丝绸生意,皮毛这种太过贵重之物。很少涉猎。我还是属意丝绸。”李则兴恭敬地说。
洛勇拿了几颗棋子在手里反复地盘着:“二爷能做李家的主?”
“家主能做李家的主,只要家主发出号令,永久退出北方皮草市场,李家子弟莫敢不从。”李则兴回道。
“想当家主?”洛勇垂眼看着棋盘。
李则兴起身离开座位,撩袍跪在洛勇面前,虔诚叩首道:“请洛爷承全。”
洛勇久久不语。
李则兴把心一横说:“李家退出永安及北境皮货行。李家在城里的绸缎庄送给洛爷。往后每年。李家送往永安城的绸缎,以三成价格给洛爷。”
“二爷客气,实际上这些东西,都落不在我口袋里,我上头还有郡主和将军。”洛勇把玩着棋子。
李则兴猛拍了把脑袋说:“看我蠢得。北境李家所有绸缎庄,每年给您交两成利。”
洛勇微翘着嘴角,“我等着二爷执掌李家的喜讯,届时会讨杯喜酒喝。
不过……”洛勇顿住了话头。
李则兴眼巴巴望着他,不明所以。
“李二爷,我能帮你摆平官府所有的麻烦,我有件小事,得劳烦二爷帮忙。”洛勇斜睨着他。
“洛爷,劳烦不敢当。您请吩咐,您得事就是我的事。”李则兴连忙表忠心。
洛勇招来暗卫,把一卷纸递给李则兴。
他迅速打开,浏览了一遍说:“陈记货行的大工匠。洛爷想挖她?这个包在我身上,定不能让你失望。”
“我不挖她……”洛勇咬着腮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