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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断谱成锦 > 第105章 番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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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里,知微见了两拨买主。

头一拨是本地土酋的管家,来看「破浪」。番人不看花样看料子。管家把缎面蒙在自己手背上,对着日头照,看了浮光;又拿指甲盖轻轻刮了刮纬面,听声;末了讨了一碗水,把缎角浸进去,半炷香后提出来看洇痕。

滴水不洇。管家通过牙人说,好布。

他要三十匹,拿苏木和胡椒结账。

苏木染出的红,比茜草牢三分,泡十水不褪。知微对林九如说,这一船苏木回苏州,染坊要抢破头。胡椒折银也行。这个价,成。

第二拨是大食买办的通事,来看「问津」。通事捧着缎子看了很久,只问一句:上头的字,是什么意思?

问津。知微答,找渡口的意思。

通事翻译过去。那个裹着头巾的大食商人沉默了一会儿,用番语说了长长一串。通事转述:他说,他祖父是行船的,一辈子在找一条从西边到东边的路,没找到,死在了半道上。他说这个字织在缎子上,能卖去很远的地方——买的人买的不是缎,是这个字。

整批的价谈定了。签契那天,程野在铺子外头的廊下画画——他在画满剌加的港,画那些别处没有的船:独桅的、角帆的、帆上写着没人认得的字的。

傍晚知微去寻他,看见画案一角压着一张小图,是海图南端的空白处。图上添了新的一角:满剌加往南的海岸线,虚笔,只勾了个大概。

往南还是空的。她在他旁边坐下。

我爹画到这儿,病了。程野看着那张图,往南,他说他全在脑子里画了一半。剩下一半,得有人接着走。

急不得。知微说,先把这条航线织瓷实了。一条线养活一条船队,一条船队养活一座织城,一座织城,才养得起往南的那一半图。

程野扭头看她,忽然笑了:你这话,是把我爹的图当账本算。

本来就是账本。知微说,海图上每一条线都是路,路就是钱,钱就是人。

当夜她补衣裳。程野的袖口让风浪掀破了一道,她拿针线缝了,针脚很密。程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道谢,只把她的名字写进了海图角落的小字里——画师落款的老规矩:绘者一人,合图者一人,并书。

签契那夜,知微把整批的价算了两遍。暹罗买办转手的三倍利,她没眼红;苏木胡椒的回头货,她算了又算。林九如笑她:“到了番邦还这么抠。”她说:“不是抠,是记。这船货出去,回头还有一船货要进来,算不清头一笔,第二笔就乱。”

程野把她的名字写进海图落款时,知微没推辞。她知道,这落款不是风流,是凭据——往后若有人问“这图是谁的”,落款上写着两个人,谁也赖不掉。她替他缝袖口时,针脚密得像是把这一路的颠簸都缝了进去。两个都不说谢,可那一针一线里,比谢字重。

整批的契画了押,知微没留恋,当夜就催着备回航的货。林九如笑她心狠:“钱都不数热乎就走。”她说:“钱留在这儿会凉,人留在这儿会软。我得赶在案子封死之前回去。”临走她又添了一句:“十月大食船队来,替我把‘问津’的名头打出去——这名头打出去,往南的那半张图,就有人替我接着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