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食堂里,二楼比一楼安静不少,靠窗的几张圆桌都空着。
苏念几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
苏衡把安安放到妹妹旁边的椅子上,跟苏念商量了一句,便起身跟几位老同志说,这顿由他和妹妹来请,算是感谢大家专程跑这一趟来支持苏念。
“应该的应该的。”江大爷连连摆手,架不住苏衡已经拿定了主意。
苏衡让妹妹看着孩子,自己大步流星走到窗口前。
他本以为小食堂跟大食堂一样是打份饭,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了一句能不能点菜,窗口里的服务员点点头,递出来一张手写的菜单。
苏衡点了六个小炒,荤素各半,又给安安要了一瓶汽水。
服务员看他们一行人有老有小,又听说是来参加医院考核的军属,态度格外和气。
两张干部餐券抵了一部分,剩下的折成现金收了苏衡一块钱,加上一斤六两军用粮票。七个大人一个孩子,满满一桌菜,苏衡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觉得还算划算。
“还是大哥靠谱。”苏念笑嘻嘻夸了句苏衡。这次过来军区,从饮食起居到送她来考试,苏衡都尽心尽力。有他在身边,她确实省了太多的心。
等上菜的间隙,苏衡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道:“江叔,刚在里面不方便问,是李院长通知您今天念念要考核的吗?”
江大爷摇摇头:“不是,警卫连的人过来通知的。”
苏念一怔:“警卫连?”
“就是之前在招待所执勤的那个小战士,我去找苏同志看病时还见过他。”江大爷解释道,
“昨天下午他专程跑了一趟干休所,说苏同志今天要来医院参加考核,知道我这腿是她治好的,说要有时间可以来现场支持一下。
他还特意强调,有时间就来,不是强制任务。”
苏念愣了一瞬。
警卫连的人是怎么知道她今天要来医院考核的?
还特意去干休所找了江大爷?
她下意识地看了苏衡一眼。
苏衡端着水杯抿了一口,眼睛里似乎闪了闪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苏念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猜测,但没来得及细想,服务员已经端着菜盘走了过来。
菜上得很快,不多时六个菜齐齐摆满了半张桌子。
几人有说有笑地动起了筷子,安安抱着汽水瓶,小口小口地嘬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那盘红烧肉。
江大爷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认真地问苏念:
“苏同志,要是——我是说万一——今天真没过,你之后怎么打算的?”
苏念想了想,如实答道:“还没完全想好。
之前我考虑过到市里家附近的玄武区开个小诊所。虽然现在政策还没完全放开,但在家时跟我爸聊过了,南方已经有了试点,估计就在这一两年,应该会全面铺开。
还有就是市区几家公立医院的中医科现在也做得不错,我也在考虑可不可以试试。”
“那挺好啊!”江大爷松了口气,笑起来,“不管最后选哪条路,你尽管放手去干,我们都支持你。
以后要是开了诊所,我第一个帮你去拉病人——你可别小看我这张老脸,在干休所还是有点面子的。”
旁边的大娘插嘴道:
“可不是嘛,苏大夫这样的医生,打着灯笼都难找。
医术好,人又实诚,一心替病人着想,谁摊上这样的医生是谁的福气。”
其他几位老干部也纷纷点头附和。
苏念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认真地谢了几人。
饭后看看时间,距离放榜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几人便起身下楼。
一路走到考场外的公告栏前,那里已经零星站了几个等着看成绩的考生。
不过红榜还没贴出来。
周丽华一眼就看到了苏念。
她本以为苏念知道肯定过不了,早就灰溜溜回去了,没想到还敢来看成绩。
“苏念,你脸皮还真够厚的啊。”
周丽华双手抱在胸前,一脸讥讽,
“考成那样,还好意思来看成绩?
考场里都传遍了,你连个胃炎都看不明白,还要给人安排手术——真是笑死了!要是让你这种不懂装懂的人当了医生,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苏衡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拳头一攥,把安安交给苏念。
“我说姓周的,真是给你脸了!
刚才在门口就没跟你计较,我看再不给你点颜色看看,真把我老虎当病猫了!”
苏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声道:
“大哥,你一个大男人,还是个军官,你要怎么给她颜色看?”
“我——”苏衡僵在原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他可以上天和敌机缠斗,却绝不能在这里对一个女人动手。
“跟她费那个口舌干什么。”苏念转过身来,朗声道,“有些人啊,天生脑子里就少根弦,天然蠢。
咱们跟她非亲非故的,干嘛替她爸妈管教她?
她爱说什么就让她说好了,就当疯狗乱叫。”
“苏念!你说谁是疯狗?谁少根弦!”周丽华尖声叫了起来。
“谁接茬就说谁。”
苏念目光冷冷扫过去,一点没惯着她。
懒得搭理是一回事,蹬鼻子上脸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哎,我说你这个小同志,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江大爷也皱起眉头,朝着周丽华那边站了一步,
“别说成绩还没出来,就是出来了,别人没考好,你也不能张口就羞辱人吧?
你们家大人从小就是这么教你的?”
“是啊,看着穿得体体面面的,怎么一开口就这么没教养。”
大娘也跟着帮腔。
这时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起来,“哎,我好像见过这孩子,是不是周正邦家的?”
“好像还真是。怎么没随了她爸那个鸡贼劲儿……”
“你小声点,小心她回头告诉老周,那老小子心眼可不大。”
“……”
议论声越来越多,来看成绩的考生和路过的医护人员渐渐围了过来,目光纷纷落在周丽华身上。
周丽华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尖声道:“你们别仗着人多,就欺负人!”
“谁欺负谁?”苏念冷笑,“这么多人看着,你还想颠倒黑白?谁先开口出言不逊的,你心里没数吗?”
正争吵间,王红英端着一张大红纸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让一下。”她面无表情地扫了周丽华一眼,径直走到公告栏前,把红纸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
“各位,成绩出来了。这次通过考核可以转岗的,只有排在第一位的同志。其他人请再接再厉。”
周丽华挤到公告栏前,仰头盯着红纸上一列列名字和对应的分数,眼睛越瞪越大。
排在第一个的,赫然是苏念。
而她周丽华,竟然列在了最后一位!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高声道。
她明明准备得那么充分,理论考试一字不差,实操也答得胸有成竹。
她怎么可能是最后一名?
而那个乡下女人还排在第一?
“我要去找院长!这里头肯定有黑幕!”
周丽华转身就要往楼上冲。
“谁说的有黑幕?”一个冷厉的女声从人群后方响起。
众人回头。
侯主任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直地落在周丽华身上。
“周护士,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