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护士你来啦。”病床上的刘阿姨看到周丽华进来，脸上露出点笑意。
她在病房躺了好几天，身上黏得难受，想趁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提一嘴，看能不能帮忙擦擦身。
“嗯。”周丽华喉咙里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床头柜前拿起药瓶，快速扫了眼标签——葡萄糖注射液。
她估摸着时间，手上加快了动作。
换瓶、挂液、排气，一套流程做得飞快。
“周护士，我这身上太难受了，你能不能……”刘阿姨试探着开口。
“刘阿姨，我还有其他病人要照顾呢。”周丽华不耐烦地打断她，手里动作没停，“上次就跟你说了，让你儿子从乡下找个护工来。医院这么多病人，我们不可能照顾你一日三餐，还管你上厕所擦身子。”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刘阿姨躺在病床上，看着周丽华急匆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周丽华紧赶慢赶下了楼。
进了考场，发现监考老师已经把考生分成了四组，分别进行实操考核。
规则很简单：每组从题库里抽一个题，根据题目描述的病症进行问诊，然后自行选择治疗方案——中医、西医，或者中西医结合都行。
最后考官会根据问诊表现、诊断准确性、治疗方案的有效性和及时性等几个维度进行综合打分。
因为于怀仁之前跟她透过底，说出题范围不会脱离前面的理论考核内容，所以周丽华心里有数。
她被分到了苏念旁边的一组。
第一个考官扮演病人，描述的症状是后腰酸胀、夜里持续疼痛。
周丽华问了几个问题，又结合“病人”自述是钢厂工人的职业背景，心里迅速有了判断。
应该就是过度用腰造成的腰肌劳损，不是什么大病。
她长舒一口气。
原以为会抽到什么复杂的疑难杂症，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
这种病在门诊太常见了。
她以前参加规培时就听大夫们提过，说白了就是老年病，身体机能退化，零件老化，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止痛调理，让病人自己注意休息、慢慢恢复。
她给开了抗炎药和止疼片，还贴心地嘱咐要持续用药、注意休息。
把答案纸交了上去，她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
这时，跟她同组的另一个考生管考官要了一个人体模型，用红色的标记笔在后腰、脊柱两侧还有膝盖处利落地勾了几个红圈出来。
周丽华有些奇怪，这在折腾什么呢？
难道自己遗漏了什么？
不可能。
她看得仔细着呢，怎么会出错。
她压下心里的不安，把目光收了回来。
隔壁组，苏念正在接诊她的“病人”。
那人一直捂着肚子说疼，表情痛苦。
和苏念同组的考生先上手，问了几句饮食情况，又在腹部按压了几下，脸上露出自信的笑，“这也太简单了吧，就是最常见的肠胃炎。”
话刚说完，考官便示意他不要出声、把答案写下来，否则按违规处理。
之后轮到苏念。
她没有急着上手，先仔细观察了“病人”的面色。
发现那人脸上有些异常的红，像是故意涂抹了什么似的，好像要模拟某种体征。
她于是向考官提出，要求检查体温。
考官顿了顿，随后答复她，“病人”略有低烧。
苏念点了点头，开始对那人的腹部进行触诊。
和同组考生只按压上腹胃部不同，她分别在胃上部、左下腹和右下腹逐一按压。手法沉稳，表情专注。
发现那人右下腹有明显的反跳痛。
她心里默念起医书里关于“肠痈”的描述——痛渐移于右少腹，多伴身热。
这在西医里对应的就是阑尾炎。
这病其实很常见，但很多医生会误诊为肠胃炎。一旦误诊延误治疗，阑尾化脓穿孔，不仅耽误病情，还会危及生命。
她再三确认无误，最终在答案纸上写下诊断结果：急性阑尾炎。
诊断确认了，下一步就是治疗方案。
苏念握着笔，一时有些犯难。
从中医角度看，阑尾炎属于湿热壅滞和气血瘀结。治疗偏保守，主张内服外敷同用。
就是内服大黄牡丹皮汤，外敷消痈膏，或者也可以在阑尾穴、足三里等穴位施针，来行气活血、通腑消瘀。
如果她给出这套方案，她有信心能顺利通过考核，最多在治疗效率上打个折扣。
但她前阵子翻阅的西医书籍和期刊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即使轻症阑尾炎，也建议手术切除。
阑尾管腔狭窄，梗阻根源还在，一旦充血水肿几乎没有自愈彻底的可能。真正最有效、最及时的方案是西医手术加中医辅助调理。
可问题在于——她给不出完整的手术方案。
西医外科实操不是她的专长，具体的手术步骤、麻醉方式、术后抗生素的选择，这些都是她目前知识领域的空白。
她可以选择只写中医方案，那样稳妥，但不是她心目中真正有效的治疗方案。
也可以如实写出自己的诊断和局限，那样坦诚，但也让自己有了出局的风险。
“想好了吗？到底怎么治？”考官看了下手表，“你还有十分钟。”
同组的考生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一个“肠胃炎”怎么要犹豫这么久。
苏念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
她接过答案纸，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诊断结果和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
然后在末尾另起一行，补充道：根据西医理论，本病建议手术切除，但本人目前尚不具备完整的手术方案设计能力，故目前仅提供方案中的中医治疗部分供参考。建议患者术后配合中药调理，以促进恢复。
她把答案纸递过去，语气诚恳：“老师，抱歉，外科实操不是我的专长，具体的手术方案我给不了。”
“啊？做手术？”同组已经交卷的考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忍不住嗤笑，“不就一个胃炎吗，怎么还做手术？”
考官接过答题纸，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了苏念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主考官侯主任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朝这个方向看了看。
她的目光在苏念脸上停了片刻，又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