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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念念就裹着夹棉小袄溜出了偏院。

沐云追在后头,急得直跺脚:小主子!天还黑着呢!您要去哪儿?

去看大伯。念步子虽小但走得飞快,念念昨天算过了,大伯伯每天这个时候最安静。念念想去陪他堆石头。

可是殿下还没起……

没事,念念很快回来。

守在萧琮小院外的老太监远看见念念来了,忙迎上前。

小主子怎么这么早?

念念来看大伯伯。念仰着小脸,认真地问,大伯伯醒了吗?

老太监叹了口气:王爷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来,起来就……坐在院子里堆石头。

念念点点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晨雾中,萧琮果然坐在那棵枯树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十指机械地将碎石一块一块垒起来,垒高了,推倒,再垒。

和之前每次来看到的一样。

但今天,念没有急着走过去。

她站在三步之外,悄开了灵眼。

萧琮头顶的黑红巨虫还趴在那里,八条足深扎入颅骨。但跟上次看到的不同,此刻那虫子的八条腿微松弛,腹部缓起伏。

像是在……睡觉。

念屏住呼吸,死盯着那只虫。

足过了二十息,虫子的腿突然紧了一下。

同一瞬间,萧琮垒石头的手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了一息,然后缓缓抬起头。

念念看到他的眼睛。

不是平日里那种浑浊空洞的目光。

是清亮的,有神采的。

但也是极其痛苦的。

大伯伯?念小声唤了一声。

萧琮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东西一样,只发出含混的声音。

念念赶紧跑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

大伯伯!你能听见念念说话吗?

萧琮的手指微收紧,握住了念的小手。

他的嘴唇艰难地蠕动。

里面……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念念把耳朵凑近。

里面……有虫子……

念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念念知道!念念看见了!

萧琮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他使尽全力,又挤出几个字。

它……白天睡……我才……能醒一下……

念念浑身一震。

白天睡。

虫子白天休息的时候,大伯伯才能清醒过来。

大伯伯,你每天都能醒一下吗?念急切地问。

萧琮艰难地点了点头。

多久?

萧琮伸出一只手,颤抖着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刻钟。

每天只有一刻钟。

念念的鼻子酸得厉害。她紧紧握着萧琮的手,小脸皱成一团。

大伯,你是不是每天都这个时候醒?每天都只能清醒这么一下下?

萧琮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眼中的痛苦浓得像要溢出来。

那不是肉体的疼。

是十年来每天清醒一刻钟,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被困在一个痴傻的壳子里,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念念的泪水涌了出来。

十年……大伯伯困了十年……

她扑上去抱住萧琮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琮的另一只手缓抬起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别……哭……他的声音越来越吃力,念念……别哭……

念不哭!念擦了一把眼泪,抓住他的衣袖,大伯伯你听着!念在练引蛊术了!等念练好了,就把你脑袋里的坏虫子拽出来!

萧琮看着她,嘴角竟然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浅极淡的笑,但在他十年如一日的呆滞面孔上,显得那样珍贵。

好……

话音刚落,他眼中的清明就开始消退了。

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那双有了神采的眼睛重新变得浑浊空洞。

萧琮的手从念头上滑下来,又开始机械地垒石头。

一刻钟过去了。

念念呆地坐在他身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十年。

大伯伯每天只有一刻钟是清醒的。

在那一刻钟里,他清楚楚地知道虫子在吃他的脑子,知道自己被困住了,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一刻钟一过,他又变回那个堆石头的痴人。

日复一日。

三千六百五十天。

念念使劲擦了脸上的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大伯伯她对着已经重新陷入痴傻的萧琮轻声说,你等着。念一定很快。

院门外,老太监远望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服侍萧琮十年,从未见王爷在那段安静时间里开口说过话。

今天,王爷说了话。

还笑了。

半个时辰后,东宫偏院。

念念端着一碗甜粥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跟刚起来的萧珩说话,声音还带着鼻音。

爹爹,大伯伯的虫白天会睡觉。

萧珩动作一顿,搁下茶盏看向她。

你今早去看了萧琮?

嗯。卯时去的。念念把粥碗放下,小脸严肃,大伯伯每天卯时会清醒一刻钟。虫子白天休息的时候,他就能醒过来。可是只有一刻钟。一刻钟过了,他又变回去了。

萧珩的瞳孔微一缩。

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念的声音闷闷的,里面有虫子,它白天睡,我才能醒一下

萧珩沉默了。

噬神蛊也有休息周期。

这意味着在施术时,如果选在虫子休眠的时段动手,阻力会小得多。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信息。

念念。萧珩开口,声音平稳。

明天卯时,爹爹陪你一起去。

念念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

萧珩端起甜粥递到她面前:先把饭吃完,今天的引蛊术训练照常进行。

念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忽然她又放下碗,抬起头看着萧珩,眼眶又有些发红。

爹爹,大伯困了十年了。十年里每天只清醒一小会儿,知道自己出不来,又什么都做不了。那是不是……比死还难受?

萧珩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按住她的头顶,掌心温暖。

念念低下头,闷声说了一句:念念一定要快点把引蛊术练好。

会快的。萧珩收回手,吃饭。

念念把甜粥一口气喝完,跳下凳子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停住,转过头。

爹爹,明天卯时别忘了叫念念。大伯伯只有一刻钟,念念一息都不想浪费。

萧珩点头:爹爹记住了。

念念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萧珩独自坐在桌前,手指轻叩桌面。

噬神蛊白天休眠,宿主卯时清醒。

每天一刻钟。

十年如一日。

他闭了闭眼。

大哥在那个壳子里,清醒地承受了十年。

顾长风。他低唤一声。

门外的高大身影应声入内。

属下在。

念念发现大皇子每日卯时有约一刻钟的清醒期。萧珩缓缓道,你安排一个暗卫,从今日起,每日卯时在萧琮院外值守记录。看他每天清醒的准确时间和长,连续记七天,数据给我。

属下明白。

萧珩站起身,望向窗外。

大哥在里面等了十年。我们不能让他再多等一天。

顾长风抱拳退出。

院子里传来念叫沐云的声音:沐云姐!今天练功的时候你讲个长故事!昨天那个没讲完!

萧珩嘴角微弯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