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叔叔,你动动脚看看?
整个密室都安静了。
钱老太医的手还搭在萧瑾手腕上,手指微收紧。
蒋虎在门外,屏住了呼吸。
萧珩抱着念,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萧瑾的腿上。
萧瑾自己也不确定。
他垂着眼,看向自己那双三年没有动过的腿。
曾经,这双腿能策马奔驰千里,能一脚踢翻军帐里二百斤的刺客。
后来就成了两根废柴,搁哪儿是哪儿,连蚊子叮一口他都感觉不到。
动......?萧瑾的声音沙哑。
念念的眼睛瞪得溜圆,趴在萧珩肩上往前探身子看,试嘛!
萧瑾把视线锁在自己的右脚上。
他在脑子里下了指令。
动。
什么也没发生。
念念的表情微紧了一下。
萧瑾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再试。
动。
右脚大拇指。
微微抽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到。
但念念看到了。
动了!她尖叫出来,整个人差点从萧珩怀里蹦出去,动了动!七叔叔的脚动了!!
钱老太医猛地低头去看。
他也看到了。
萧瑾的右脚大拇指,又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是旁边那两根脚趾,轻轻勾了一下,又松开。
钱老太医松开手腕,蹲下身,把手覆在萧瑾的脚面上。
王爷,能感觉到老夫的手吗?
萧瑾沉默了两秒。
......热的。
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池塘里。
钱老太医的手抖了一下。
他做了四十年太医,三年前他给萧瑾看过诊。
那时候他说的是,此伤不可逆,王爷此生恐难复行。
那是他三十年行医生涯中说得最无力的一句话。
如今。
他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气,能动了,有知觉了。
门外的蒋虎没忍住,声音粗了几分,王爷?!
滚出去!萧瑾吼了一声,嗓子都哑了,没叫你进来!
蒋虎闭了嘴,但呼吸声比刚才重了十倍。
念念已经从萧珩怀里扑下来了,跑到矮几旁边,趴上去,近距离盯着萧瑾的脚。
再动一下!
萧瑾低头看着她。
那张小脸上全是泪水和笑容,眼睛亮得不像话。
他又试了一次。
五根脚趾,全部微勾了一下。
左脚也是。
念念兴奋得原地跳了起来,拍着小手,十个!十个都动了!七叔叔厉害!
萧瑾盯着自己的脚看。
那十根脚趾在他眼里微动着,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三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再也站不起来。再也不能走路。再也不能骑马。再也不能上战场。
他以为,就这样了。
但此刻......
萧瑾。萧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
萧瑾没有应声。
不是不想应。
是开不了口。
他把脸偏到一侧。
嘴唇绷得死紧。
下颌的肌肉绷出了线条。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往上涌。
七叔叔?念念凑到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的侧脸,你怎么不说话?
萧瑾没转过来。
......等一下。
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
念念了一声,很乖地等了。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萧瑾粗重的呼吸声。
很久以后,他把脸转回来。
眼睛红了一圈。
但没有泪。
他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看向念念,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丫头。
谢了。
就两个字。
但念念听出来了,这两个字后面压着的东西,比他嘴里咬碎的木棍还重。
她咧嘴笑了,七叔叔不用谢!念念说过要帮七叔叔的!念念说到做到!
萧瑾沉默了一下,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嗯。
萧珩走过来,蹲在念念旁边,差不多了,让你七叔叔休息,我们先回去。
好!念念点头,又转身对萧瑾挥手,七叔叔好休息!明天念再来看你!
萧瑾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念跟着萧珩往外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蒋虎单膝跪下来,眼圈红得不行,对着念重一抱拳。
念念被吓了一跳,往萧珩腿后面缩了缩,蒋叔叔你别这样...
小殿下,蒋虎的声音发紧,谢了。
念念探出半个脑袋,不用谢,七叔叔的腿好了,那些去北境的叔叔们就没有白去。
蒋虎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萧珩把念抱起来,大步往外走。
夜色沉。
马车上,念把烫红的手掌摊在膝盖上,时不时吹一口气。
萧珩扫了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膏,打开,往她掌心抹。
嘶...念念缩了一下手。
忍着。
爹爹轻点...
已经很轻了。
念念瘪嘴,但没再缩手。
药膏凉的,抹上去之后,灼烧感退了大半。
爹爹,念突然说,七叔叔刚才是不是哭了?
萧珩把药膏收好,没有。
念念看见他眼睛红了。
风吹的。
念念想了想,密室里没有风。
萧珩看了她一眼。
那就是进沙子了。
念歪着脑袋,觉得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想不起来了,算了。
爹爹,七叔叔的腿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钱老太医说要慢慢恢复,不能急。
那念每天给他画恢复符!
可以,但每天只许画一张,不许多画。
念点头如捣蒜,然后往萧珩怀里靠过去,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念今天用了好多灵力...
睡吧。
念念把脸贴在萧珩的袖子上,攥着铜钱,眼睛慢慢合上了。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地往东宫方向走。
萧珩低头看了怀里的小人,又看了看她那双通红的手掌。
然后抬眼望向窗外。
月色清冷。
靖王府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