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柴三娘，袖儿意兴正浓，攥了把瓜子又蛐蛐灶房上的事，说大强师傅近来颇为惆也怅也：“...被三夫人叫去说了大半天，回来又关上门闷了小半天，第二天，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倒也不需要鹊娘捧场，小乐很自觉地捧哏。
“第二天府里炖肘子，大强师傅竟然没顺一头回家！”
鹊娘乐呵呵笑起来。
还怪清廉的咧。
蛐蛐完大强师傅，又蛐蛐小学徒烦人，末了连隔壁后罩房的孙阿嬷也没落下，说她白日说话结巴，夜里打呼震天响。
“她说，说，说，说话，是，是这，这样。”
袖儿学完说话，又学打呼噜：“呜，呜——噗、噗、噗。”
“约莫是熟能生巧，她白天结巴练得勤，晚上呼噜也打得好。”
非常缺德。
但真的很好笑。
鹊娘一边嘎嘎笑，一边感到自己功德流逝。
府里约莫一百八十个烦人，叫袖儿挨个数落过去，唯独绕开了一尊菩萨后，袖儿把目光移到小乐身上。
不蛐蛐菩萨是怕鹊娘翻脸。
但其他人。
倒也没有人在面前，就不蛐蛐的义务。
“嘶——”袖儿眼神在小乐脸上遛了一圈，品评：“她是不是胖了呀？——单眼皮都撑开了。”
小乐“嘤”一声，“咚咚咚”跑开。
鹊娘嗔看袖儿一眼。
孩子是长好了点。
柴桥不来，孩子每天固定吃四顿饭。
“嘶——”袖儿再看鹊娘：“你是不是瘦了呀？——腰都掐进去了。”
袖儿上手摸了把鹊娘的腰。
腰细，隔着薄薄的春衫，张开虎口便能拢住大半。
鹊娘一向是瘦的，却不是软绵绵没力气的瘦。挑水、揉面、搬坛子，哪样都能干，袖儿从前同她掰手腕，输了还得赖她先使劲。
如今摸着，倒像真少了些肉。
鹊娘乐呵呵地笑着躲开。
这么忙，又要读书，又要打理观湖心里里外外的黄瓜萝卜，又要琢磨文章，还要每日备好菜饭...瘦点儿不正常吗？
鹊娘掰手指数行程后，长长地满足地叹了一声：“日子这样好，就得卯足劲地过呀。”
若一辈子都能好好过，有书读，有饭吃，有菜收，有挚友聊天打屁，那该是多么好的一生——也是...小公爷期盼她过的一生，她正朝着这个目标飞奔。
她知足常乐。
唯一不足的是，菩萨只肯对她好，却绝了她对他好的路子。
叫她只能接，不能予。
鹊娘往窗外看一眼，九淼山的灯兀地亮起。
她不错眼地盯着。
生怕像前两日，她回个头，那灯就灭了。
月辉移到西侧，重山居飞翘檐角的影子拉长，借着地势高峻的优势，快要将整个观湖心笼入影中。
柴桥解了官袍，换上便服，手随意搭在窗沿，眸光向西边瞥去，看观湖心灯火通明，三面环绕的窗户大大开着，透出与月光偏冷色调截然不同的暖。
岳氏有客。
只有她和那单眼皮仵作房小丫头在时，她只舍得点一盏灯笼。
他若去，便加一盏。
若是其他人，比如灶房那个说话劈里啪啦很快的丫头，她就再加一盏，凑成三盏。
若是何氏去，那从廊间到堂屋，整层楼的灯笼都要亮。
观湖心的亮灯数，好像是根据远近亲疏调整。
自家人，默认要陪她一起节约。
念及此，柴桥蓦然升腾起一个疑问，随即快速又使劲地把疑问摁下来。
重新回到“自家人”的分界。
自家人。
是自家人。
岳氏是嫂嫂，他是小叔子，若兄长还在，他与岳氏大约每年见两面，过年时见一面，大夫人寿辰见一面。
问安，叙话，同席吃一顿饭。
席散，各自回去。
如今兄长走了，他莫名其妙和岳氏越走越近。
近到让他害怕。
这是他第二次动疏远岳氏的念头。
头一回，他嫌自己在观湖心荒废时光。卷宗未阅，案情未理，竟肯陪着她看荷花、吃零嘴，将半个夜晚轻轻巧巧消磨过去。
疏远的结果是，岳氏问他忙不忙，他回答“不忙”。
话甫出口不觉得，回想起来，肉跳心惊。
柴桥收回手，正欲转身，衣袖带起一阵轻风。
“叮铃铃——”
他身形一顿。
这声音，他很熟。
柴桥循声抬眼，这才发现，窗棂下不知何时挂了一串贝壳风铃。
细细的银线串着小巧的贝壳，底下坠一只小铜铃。
与观湖心那串如出一辙。
方才他站着没动，它自然悄无声息。
如今，银色流苏搅在一起，难舍难分。
柴桥：“...”
他缓缓转头，看向一旁深藏功与名的小欢。
“您前两日又睡得不好。”小欢解释：“搜罗了一圈，观湖心就这玩意儿是新挂上去的。”
郎君欸！咱们家实在没有什么和观湖心不是同款了啊！
幔帐保持一致。
窗户纸保持一致。
桌子的朝向保持一致。
调整过后，郎君的睡眠好一些。
前两日，郎君又睡不着，他在外值夜，听里面翻来覆去，第二日便找上小乐，把目标锁定到观湖心刚添置不久的那串风铃。
风铃是灶房那个袖儿送的。
他能直截了当找上小乐，但不能去找袖儿，师出无名。
他只能旁敲侧击问，比如上次沐休，袖儿去了哪儿玩？有没有去逛市集呀？逛的哪里的市集呀？
他问的人是那个袖儿隔壁房的孙阿嬷。
很严肃的一个嬷嬷，想了很久：“东，东，东，东大门，市，市，市，市...”
噢，不是严肃。
人家只是在组织语言。
“哪里来的？”柴桥发问。
小欢下意识开口：“东，东，东，东大门，市，市，市，市集。”
柴桥：“......”
他是该离岳氏远一些。
他身边的人，都开始神一阵鬼一阵的。
小欢觑郎君表情。
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
便放下心来。
说明风铃不用取下来。
风铃既不用取下来，就说明他没买错。
小欢放下心来，看郎君跟前茶盏空空，亦无洗漱就寝的意愿，便退到一侧泡茶。
照旧是微苦回甘的福鼎白茶，照旧是第三遍的茶汤，照旧是奉至大书案边几的茶盏。
“放这里。”
柴桥轻声示意小欢拿到窗边来。
小欢转了方向，手呈奉。
这八成又是在观湖心养成的新习惯。
大奶奶就喜欢坐在窗户边择菜、看书、翘脚吃东西。
大奶奶是为了借光，从而节省灯油。
郎君是为了啥？
?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