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娘张了张口：“这是怎的？下个月不就嫁了吗？怎的这时候退了亲？”
袖儿往前倾身。
“前几日，三姑娘要出门添置东西，去三夫人那里告假。三夫人想着，她嫁人后再想出门就难了，便允了。谁知临回来的路上，去了趟医馆。”
说到这里，袖儿一拍腿。
“坏就坏在这里！”
鹊娘同小乐都不磕瓜子了。
“听说她进医馆时，脸色不大好，大夫便劝，既来了，不如顺手诊个脉。”
“诊出什么了？”小乐急忙问。
“说有些旧症，须得慢慢调养，又问了好些姑娘家的事。末了说，往后子息上，恐怕有些艰难。”
袖儿掰着指头，替她们归拢。
“反正听那意思，若想有孕，一看天意，二看机遇，三看运气。”
鹊娘怔愣。
小乐看看她，又看看袖儿。
鹊娘想了想：“可大夫也没将话说死呀。既诊出来，便先好好养着，怎的就退了亲？”
袖儿呵呵两声。
“你说巧不巧，偏偏这时候，隔壁坐着个邹家的妈妈，也是替主家取药，中间一道帘子，话全听去了。”
鹊娘捏着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样巧？”
“可不是！当日便传回邹家。第二日，邹家另请了位大夫过府，说是关切三姑娘身子，特意请人来瞧瞧。”
“也是这样说？”
“也是说要养。邹家问多久能养好，能不能养好，大夫哪里敢打包票？话便僵在这里了。”
袖儿将茶盏端起来，润了润嗓子。
“起初只说婚期往后挪。三姑娘她母亲不肯，说养身子又不耽误成亲，嫁过去，一样能养。邹家听了，更不愿意，说这样大的事，先前怎么没人告诉他们？”
“三姑娘母亲便哭，说这压根没有的事叫他们怎么告诉？”
“邹家便更怒了，砸了茶盅，说起他们家虽不是什么豪门世家，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的，又出了个正经做官的御史大夫，肯同三姑娘结亲，也是看在崇义公府的面子上，结果柴家藏了这么老大个暗疾不告诉媒人，是不是打心眼里就看不起他们...”
“听说二夫人也去了，劝了这边劝那边——二夫人本就是拿鼻孔看人的个性，劝来劝去劝不拢，便索性提了议，若三姑娘不成，十姑娘今年及笄，保准是个健壮的人选，若邹家应，柴家的嫁妆再多加一成。”
鹊娘听得手指有点发凉。
倒也不是柴家欺负她。
柴家谁都欺负。
急起来，连自己都咬。
“邹家这才熄了火，只说外人只晓得柴家邹家要结亲，若能好好处置，谁脸上都好看。”
“还送到三姑娘房里的聘礼也不用抬回去，等合了婚书和八字，转手再抬到十姑娘房里就行了。”
袖儿说到这，倒也不是纯看热闹的口吻了，叹口气：“三姑娘知道了，也没说什么话便回了屋，听说昨天夜里，三姑娘偷摸溜出去，去了二房找珠五姑娘，丫鬟不让进，三姑娘便从袖兜里拿了把剪子，说要死在珠五姑娘院里，变成鬼也不放过她...”
“几个管事妈妈冲上去押了她，好容易才把她捆了送回去。”
袖儿“啧”了两声：“三姑娘这辈子，恐怕没什么指望了。”
鹊娘手里捏着五香瓜子。
瓜子壳被捏开一条缝，露出胖胖的瓜子仁。
她一直没动，隔了许久，才抬头问：“...三姑娘出门，是独身出的吗？可曾约了姐妹？”
袖儿歪着头琢磨一会儿才回她：“好像是三房的小何姑娘陪着出去的。”
鹊娘长长地“噢”了一声。
——柴三娘好办。
那日，小何姑娘这样说。
原是要这样办啊。
前后不过几日，便将柴三娘最引以为傲的婚事拆了。
鹊娘听着姑娘家被退亲、被捆回房，心里不是全无滋味。
可叫她替柴三娘喊冤，她诚然也喊不出来。
她们往茶里下药时，可没想着她也是个姑娘。
若那日事情办成了，今日轮到她被捆着，又有谁肯替她说一句？
不过说起来，小何姑娘这一套连招，叫人叹为观止。
如果说她是小文曲星，那小何姑娘简直就是斗战胜佛！
等等。
鹊娘手上一滞，慢慢坐直。
斗战胜佛，衣裳都脱了，也没能勾引成二郎。
那她先前功败垂成，倒也未必全是她的问题——她还为此灰心过好些日子，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
原来，好料子去了，也不成。
鹊娘莫名宽慰了一点。
袖儿见她神色变来变去，忍不住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
鹊娘摇头，将瓜子仁吃了，又拣起一枚，目光不由往窗外飘了一下。
九淼山上仍旧黑着。
菩萨果然不好糊弄。
不好糊弄也就罢了。
如今，她长嫂如母、慈祥和蔼，只想正正经经请他吃顿面，竟也这样难。
? ?周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