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重型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是一群发疯的怪兽在咆哮。
震得大风厂外面那条破旧的柏油路都在发抖。
刺眼的远光灯柱交错着撕开夜幕。
几十辆橘黄色的推土机和挖掘机，像是一道钢铁洪流，气势汹汹地逼近了大风厂的大门。
常小阳坐在最前面的一辆推土机驾驶室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抹了发胶，梳得油光水滑。
嘴里斜叼着一根华子，火星子忽明忽暗。
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
“前面的！都给老子听好了！”
常小阳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带着嚣张至极的痞气。
“这块地，现在是山水集团的产业！”
“法院的强制执行令已经下来了！”
“给你们五分钟时间，马上从大风厂滚出去！”
“五分钟一到，不管里面是人是鬼，老子连厂房带机器一块推平！”
在他的推土机后面。
几百个手里拎着钢管、砍刀、镐把的社会闲散人员，从一辆辆面包车里涌了下来。
他们一个个流里流气，染着黄毛，脖子上戴着粗大的金链子。
有的在路边撒尿，有的用手里的钢管敲击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这架势，根本不是什么合法的拆迁队。
这就是一群披着合法外衣的黑帮流氓！
常小阳是赵瑞龙在汉东养的头号恶狗。
他接到的死命令，就是今晚必须拿下大风厂这块地。
赵瑞龙已经被赵听澜在吕州和省政府的连续重拳打得有些急眼了。
他急需大风厂这块肥肉来回笼资金，稳住阵脚。
至于这些下岗工人的死活，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就算闹出几条人命，上面也有祁同伟的公安系统给他们擦屁股。
这就是赵公子在汉东横行无忌的底气。
大风厂内，原本还在因为赵听澜的承诺而激动落泪的工人们，瞬间被外面的阵仗惊醒了。
“是拆迁队！山水集团的拆迁队来强拆了！”
一个在门口放哨的小伙子连滚带爬地冲进车间，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打颤。
“外面来了好多人，还开着推土机，说要把咱们厂子平了！”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瞬间就要被这残酷的现实给浇灭。
郑西坡抓起身旁的一根铁棍，双眼血红。
“工友们！大风厂是咱们的命根子！”
“赵省长已经答应给咱们重建了，绝不能让这帮黑心贼给毁了！”
“大家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几十个老工人群情激愤，纷纷操起手边的扳手、铁管，就要往外冲。
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是被逼到绝路的老实人。
一场流血冲突，似乎已经不可避免。
“都站住！”
一声沉稳有力的断喝，在喧闹的车间里炸响。
赵听澜从角落里站起身，拦在了工人们的面前。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刚才还沉浸在温情中的他，此刻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杀气。
“拼命？拿什么拼？”
赵听澜看着这些群情激愤的工人，语气严厉，却透着关切。
“外面是几百号手持凶器的暴徒，还有重型机械。”
“你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冲出去就是送死，就是给他们制造口实！”
郑西坡急得直跺脚，眼泪又下来了。
“赵省长，那怎么办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厂子推了吧！”
“那是我们几代人的心血啊！”
赵听澜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我说过，只要我赵听澜在这，大风厂的一块砖头，谁也别想动。”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万海波。
“海波，通知警卫连，收网。”
“既然赵瑞龙这么急着把他的狗腿子送上门来，那咱们就成全他。”
赵听澜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领，大步向车间大门走去。
“郑师傅，让大家待在里面别动。”
“今天，我请大家看一场好戏。”
……
大风厂门外。
五分钟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常小阳看了看手腕上的劳力士，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狞笑。
“时间到！”
他拿起扩音喇叭，猛地一挥手。
“兄弟们，给老子推！出了事，赵公子兜着！”
轰——
最前面的几辆推土机猛地加大油门，履带碾压着地面，冒出滚滚黑烟。
沉重的推土刀高高扬起，朝着大风厂那扇生锈的大铁门狠狠撞去。
后面的几百号混混也跟着怪叫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准备在大门被撞开的瞬间冲进去打砸抢。
常小阳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工人们被吓得四散奔逃的凄惨景象。
就在这时。
嘎吱——
大风厂那扇紧闭的铁门，竟然从里面缓缓地打开了。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嘈杂的机械轰鸣中显得有些诡异。
常小阳愣了一下，赶紧让司机踩下刹车。
推土机在距离大门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扬起一阵尘土。
“哟呵，这是知道怕了，主动开门投降了？”
常小阳站在驾驶室踏板上，嘲弄地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那帮老骨头有多硬呢，到底还是怕死。”
他以为出来的是举手投降的郑西坡和那些老弱病残的工人。
那些混混们也跟着哄堂大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粗话。
然而。
当尘土渐渐散去，大门后出现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门后，没有那些吓破胆的工人。
也没有举着白旗的老头老太太。
在昏暗的路灯下，从黑暗的厂区深处，走出了两列整齐的人影。
哒、哒、哒。
整齐划一的战靴踩在水泥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像是一道道催命的鼓点，狠狠地砸在每一个混混的心头。
这不是什么保安。
更不是什么警察。
那是两列全副武装、身穿迷彩作训服的正规军！
每个人头上戴着防弹钢盔，身上挂着战术背心。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
是他们手里端着的，那黑黝黝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九五式自动步枪！
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大门外的人群。
在这些正规军的胸前，赫然印着“汉东省军区警卫连特勤中队”的字样。
一股肃杀到极点的铁血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大门外的空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刚才还嚣张跋扈、叫嚣着要踏平大风厂的几百个混混。
此刻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他们虽然是出来混的，平时拿着钢管砍刀砍砍杀杀，觉得挺牛逼。
但遇到真正上过战场、手里端着真家伙的正规军。
他们那点街头斗殴的胆量，瞬间崩溃得连渣都不剩。
有几个胆小的混混，手里的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腿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打摆子了。
万海波从队列后面走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普通的冲锋衣。
但此刻，他身上的气势却比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还要可怕。
他走到队伍的最前面，冷冷地看着坐在推土机上的常小阳。
万海波没有拿大喇叭，但他的声音却穿透了夜空，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省军区执行绝密护卫任务。”
万海波面无表情，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判死刑。
“前方为国家级军民融合重大项目保密区。”
“任何企图冲击、破坏保密区人员，视为危害国家安全！”
他抬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咔咔咔——
整齐划一的拉枪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两排士兵同时举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常小阳和那些推土机。
“警告一次，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否则，就地击毙！”
常小阳僵在推土机的踏板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那一排排黑漆漆的枪口，和那些眼神冷酷的士兵。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
正规军？
军工保密区？
这他妈大风厂不是个破服装厂吗！什么时候成了军工项目了！
赵瑞龙不是说这块地已经是山水集团的了吗！
他惹到的，到底是些什么怪物啊！
常小阳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的钢盔和微冲。
嘴里叼着的那根华子，啪嗒一声。
掉在了满是泥土的车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