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帕萨特在距离大风厂两百米外的路口停了下来。
夜风卷着枯叶和垃圾袋在昏暗的街道上打转。
没有警车开道，也没有刺耳的警笛。
赵听澜推开车门，裹紧了身上那件普通的黑色冲锋衣。
他没带秘书，只带了换上便装的万海波。
两人踩着满是油污和积水的柏油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大风厂那扇紧闭的铁门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劣质烟草的劣质味。
大铁门外，几个汽油桶里烧着废旧的边角料。
火苗窜起老高，映红了周围几十个守夜工人的脸。
他们有的披着军大衣，有的蹲在地上抽着闷烟，手里都紧紧攥着铁棍、扳手。
眼神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狼性。
那是一种准备随时和拆迁队拼个鱼死网破的决绝。
“干什么的？站住！”
一个眼尖的年轻工人发现了靠近的赵听澜两人，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
他手里那根生锈的钢管指着赵听澜，声音粗嘎，带着明显的敌意。
“大半夜的往这凑什么凑？山水集团的狗腿子？”
哗啦啦。
听到喊声，周围几十个工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万海波眼神一冷，肌肉瞬间绷紧，脚步错开，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将赵听澜挡在身后。
赵听澜却伸手拍了拍万海波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兄弟，别紧张，我们不是山水集团的人。”
赵听澜的声音不急不缓，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我是省里来的，来看看大家。”
“省里来的？”
那个拿钢管的年轻工人嗤笑一声，往地上重重地吐了口唾沫。
“骗鬼呢！省里的领导哪个出门不是前呼后拥，坐着奥迪车？”
“就你们俩穿成这样，大半夜的来慰问我们？”
“赶紧滚！别在这碍眼！惹急了老子连你们一块揍！”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附和的嘲骂声。
工人们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和委屈，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让他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从铁门内侧传来。
沉重的铁链哗啦啦作响。
铁门旁边的一个小铁门被推开。
郑西坡披着一件老旧的呢子大衣，快步走了出来。
他刚才在里面听到动静，出来一看，借着火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别人可能不认识，但他郑西坡可是经常看汉东新闻的。
眼前这个穿着冲锋衣、面容英朗的年轻人，不正是那位新上任、刚带回万亿资金的常务副省长赵听澜吗！
郑西坡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赵……赵省长！”
郑西坡快步迎上前，一把推开那个拿钢管的年轻工人，声音都变了调。
“您……您怎么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轰！
“赵省长”三个字一出，刚才还叫嚣着要打人的工人们，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听澜。
这可是传说中在汉东省一手遮天，连军方都听他调遣的活阎王啊！
他竟然就带了一个人，穿着便装，深夜跑到这又破又乱、随时可能发生流血冲突的大风厂门外？
哐当几声脆响。
几个工人手里拿着的铁棍掉在了地上，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中从敌意变成了敬畏和不知所措。
“郑师傅，怎么，大风厂的门，不欢迎我进去坐坐？”
赵听澜看着愣在原地的郑西坡，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欢迎！欢迎！赵省长，您快请进！快请进！”
郑西坡如梦初醒，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连忙侧过身子，一边冲着工人们大喊。
“都愣着干什么！快给赵省长让路！”
工人们赶紧闪开一条通道。
赵听澜跟着郑西坡，走进了那扇冰冷的大铁门。
厂区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着道路。
一排排红砖砌成的老旧厂房，在夜色中显得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布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郑西坡带着赵听澜，走进了其中最大的一间生产车间。
车间里没有暖气，阴冷刺骨。
几百台老旧的缝纫机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面落满了灰尘。
在车间的一个角落里，用破布条和木板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防风棚。
里面生着一个煤炉子，二十几个年纪偏大的老工人正挤在一起守夜。
看到郑西坡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老工人们都疑惑地站了起来。
“老伙计们，这位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赵听澜同志！”
郑西坡的声音有些发颤，向大家介绍着。
“赵省长亲自来看咱们了！”
车间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老工人们局促不安地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个被政府遗忘、被资本强行侵占的冰冷夜晚。
省里最大的实权领导，竟然会出现在他们这个破烂不堪的守夜棚里？
赵听澜没有摆任何官架子。
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去找那些还算干净的椅子。
而是直接从角落里扯过来一个小马扎，就在煤炉子旁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双手，放在煤炉子上方烤着火，动作极其自然。
“大家别站着，都坐，这大冷天的，站着怪累的。”
赵听澜笑着招呼大家，就像是一个串门的邻居。
他这接地气的举动，让老工人们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几个胆子大点的老工人，试探着重新坐回了马扎上。
“郑师傅，咱们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大家伙心里都有什么委屈，跟我说说。”
赵听澜看向郑西坡，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郑西坡眼圈一红，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
他把这些天大风厂遭遇的不公、蔡成功的算计、高小琴的强买强卖，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周围的老工人们也纷纷打开了话匣子，越说越激动。
“赵省长，咱们大风厂可是有六十多年的老厂啊！当初为了保住这个厂子，我们工人们集资了整整四千万！”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股权证。
“这都是大家伙的血汗钱啊！现在蔡成功跑了，高小琴拿个假合同就把厂子收了。”
“连法院都不帮我们说话！”
“我们下岗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这叫我们怎么活啊！”
老大爷说到伤心处，忍不住老泪纵横。
周围的工人们也跟着抹眼泪，压抑的哭声在空旷冰冷的车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他们都是最底层的劳动者。
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临老了，却要被资本扫地出门，连最后的尊严和生存希望都要被剥夺。
赵听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严肃。
他看着那些粗糙的、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看着那一张张被岁月和苦难刻满风霜的脸。
他没有说那些套话和官话。
他站起身，走到刚才那个哭诉的老大爷面前。
赵听澜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老大爷那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
那双手很冷，因为常年干粗活，指关节严重变形。
“大爷，这手真糙啊。”
赵听澜轻轻摩挲着那双手，声音低沉而有力。
“就是这双手，缝出了咱们汉东省几十年的经济建设。”
“就是这双手，撑起了一个个普通的家庭。”
赵听澜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工人。
那眼神中，不仅有深深的同情，更有一种雷霆万钧的决断。
“大家放心，我赵听澜今天既然坐在这儿了。”
“我就不会让这双手，在寒风里白白冻着！”
他转过身，指着那些冰冷停工的缝纫机，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我告诉大家，大风厂不会倒！”
“不仅不会倒，我也绝不会让山水集团拿走这里的一寸土地去盖什么商业楼盘！”
老工人们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了，连哭声都停了下来。
他们呆呆地看着赵听澜，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大风厂不倒？怎么可能？
高小琴的拆迁队都已经把推土机开到门口了，市里也是默许的。
“不仅不倒。”
赵听澜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宏大光芒。
他看着这些迷茫的工人，一字一句地宣布了他的万亿计划。
“我已经从京城带回了一万亿的高新科研专项资金。”
“我要把这片老厂区，彻底推平重建！”
“我要把它建成全亚洲规模最大、技术最先进的七纳米芯片研发与封装基地！”
轰！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老工人们心头的阴霾。
虽然他们不懂什么是七纳米芯片，不懂什么是万亿资金。
但他们听懂了“重建”和“基地”这两个词。
“赵省长……那……那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干点啥？”
郑西坡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神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
“你们手里的股权证，不是废纸！”
赵听澜走到石桌前，拍着那堆发黄的凭证，大声说道。
“大风厂重组后，所有工人的集资款，全部按比例折算成新科技公司的原始股份！”
“你们不仅不会下岗失业。”
“只要新厂建起来，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家全汉东最赚钱的高科技企业的分红股东！”
“老了干不动机器的，去干后勤，去干安保，去享受你们该有的退休分红待遇！”
“这就是我赵听澜给你们的承诺！”
赵听澜的话，字字千钧，砸在每一个工人的心坎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
“赵省长！青天大老爷啊！”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噗通一声跪在了赵听澜的面前。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爷！快起来！”
赵听澜连忙伸手去扶。
但紧接着，哗啦啦。
棚子里的二十几个老工人，全都跟着跪了下来。
在那个年代的工人心里，没有那么多华丽的辞藻。
他们只知道，谁给他们饭碗，谁护着他们的血汗钱，谁就是他们的活菩萨。
“赵省长！大恩大德啊！”
“我们大风厂的人，给您磕头了！”
郑西坡也跟着跪下，老泪纵横。
他这几天求爷爷告奶奶，看尽了人情冷暖。
他以为大风厂彻底完了。
没成想，这位高高在上的副省长，竟然在深夜里，给他们送来了重生的希望。
真心换民心。
没有任何虚伪的作秀，赵听澜用最实打实的万亿资本和雷霆魄力，彻底赢得了这群底层老百姓最纯粹的拥戴。
“都起来！我赵听澜受不起这个礼！”
赵听澜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热。
他用力把工人们一个个拉起来。
“这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
“谁敢动老百姓的饭碗，我赵听澜就砸了谁的饭碗！”
就在车间里充满了感动和希望的热泪时。
大风厂门外，寂静的街道尽头。
一阵低沉而狂暴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突然撕裂了夜空。
几十束刺眼的远光灯，像一柄柄利剑，直刺大风厂生锈的铁门。
常小阳叼着烟，坐在为首的一辆重型推土机的驾驶室里。
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几十辆大型工程机械，以及几百个手里拿着镐把和砍刀的拆迁队混混。
他奉赵瑞龙之命，今晚要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推平大风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