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
双水县委大楼，小会议室。
这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楼，墙皮已经剥落得斑驳不堪。
会议室里的长条桌上，劣质茶水的涩味混合着浓烈的旱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双水县的常委班子成员已经悉数到场。
但气氛却并没有迎接新同志的那种热烈与肃穆。
反而透着一股子懒散和漫不经心。
县委书记老李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个满是茶垢的保温杯，闭目养神。
他是个快要到点的老好人，平时在县里基本不管事，主打一个“无为而治”。
真正掌握实权的，是坐在他左手边、大腹便便的常务副县长，王大明。
王大明是土生土长的双水县人，在这里深耕了二十多年。
门生故吏遍布全县各个乡镇，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此刻，王大明正翘着二郎腿，大口大口地抽着烟。
他那双被烟熏得发黄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坐在长桌末端的赵听澜。
看着赵听澜那张年轻得过分、白净得甚至有些书生气的脸庞。
王大明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轻蔑的冷笑。
“果然又是个下来镀金的毛头小子。”
王大明在心里暗暗腹诽。
“省里那帮大老爷也真是的，把我们双水县当什么了？少爷们的幼儿园吗？”
昨晚县委办主任汇报说，这小子穿得寒酸，没带随从，甚至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
这让王大明更加确信，赵听澜就是个在省里犯了错，或者被边缘化、没有背景的倒霉蛋。
对付这种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王大明有的是手段。
“咳咳。”
老李书记象征性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会议室里沉闷的寂静。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欢迎省里派下来的赵听澜同志。”
“赵同志虽然年轻，但在省里也是高材生，大家要多支持他的工作嘛。”
老李书记的话说得很圆滑，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的客套话。
根本没有把赵听澜真正当成核心领导班子的一员。
“书记说得对，咱们热烈欢迎赵副县长来咱们双水县指导工作。”
王大明假模假样地带头鼓了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充满了敷衍。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按灭，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小眼睛盯着赵听澜。
“赵副县长啊，咱们双水县不比省城。”
“这地方穷，条件苦，工作千头万绪，可不好干啊。”
王大明摆出一副老资格的姿态，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敲打意味。
“既然赵副县长是来挂职锻炼的，那咱们县委县政府，肯定要给你压担子，让你好好施展才华。”
说到这里，王大明和另外几个本土派的常委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些常委们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甚至有人用双水县的土话，低声地交头接耳。
“细皮嫩肉的，怕是连猪圈都没见过吧？”
“我看悬，最多三个月，准得哭着喊着求调走。”
“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这双水县是谁说了算。”
这些土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并不宽敞的会议室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根本没把赵听澜放在眼里，甚至懒得掩饰对这个“镀金干部”的排斥和讥笑。
面对这些明里暗里的嘲讽，赵听澜的脸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新官上任被排挤的愤怒，也没有急于开口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在看一场劣质的小丑表演。
王大明见赵听澜不说话，以为他是被这阵势给镇住了，心里更加得意。
“这小子，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怂包。”
王大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经过咱们常委会的初步讨论。”
“决定由赵副县长，分管全县的工业和招商引资工作。”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那几个本土派常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工业和招商引资？
在双水县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双水县唯一的工业，就是那家建在城郊、已经停产烂尾了三年的国营水泥厂。
那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不仅设备老化、资不抵债，还拖欠了几百号工人整整半年的工资。
隔三差五就有工人去县政府门口堵门、拉横幅讨薪，闹得县里焦头烂额。
历任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谁碰到那个烂尾水泥厂，不是被搞得灰头土脸、名誉扫地？
至于招商引资，那就更扯淡了。
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哪个瞎了眼的客商会跑到这穷山恶水来投资？
王大明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赵听澜，这根本不是在压担子。
这分明是在挖坑，是在给赵听澜下套！
只要赵听澜接了这个烂摊子，解决不了工人的工资问题，拉不来投资。
那他的政绩考核就是零！甚至还会背上一个激化矛盾的处分！
到时候，不用他们赶，这小子自己就会待不下去，灰溜溜地滚回省城。
“特别是城郊那个烂尾的水泥厂。”
王大明装出一脸沉痛的样子，叹了口气。
“那是咱们县的老大难问题了，几百口子人指着它吃饭呢。”
“赵副县长是省里来的高材生，理论水平高，路子广。”
“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就交给你来啃了。”
“我相信，以赵副县长的能力，一定能把这个死局给盘活！”
王大明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里的阴险和幸灾乐祸，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等着看赵听澜如何推辞、如何出洋相。
其他常委也都好整以暇地看着赵听澜，准备欣赏这出“新官上任被踩”的好戏。
然而。
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
赵听澜没有推辞，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缓缓地站起身，拉过自己那个破旧的黑色帆布包。
从里面掏出了一份文件，直接拍在了会议桌上。
“啪！”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李书记吓得手里的保温杯一抖，茶水洒了一桌。
王大明也愣住了，那口茶卡在喉咙里，差点没呛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赵听澜拍在桌上的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由省审计厅出具的，《双水县国营水泥厂资产负债及重组潜力评估报告》。
这份报告详尽，甚至连水泥厂那块地的地下管网图纸都有！
这绝不是一个刚到县里一天的新人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赵听澜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大明，以及那些本土派常委。
他那张原本显得有些书生气的脸庞上，此刻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凌厉气场。
那是久居上位、杀伐果断的上位者，在面对蝼蚁时才有的绝对俯视。
“王副县长，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赵听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又冷酷的笑容。
“那个水泥厂，我还真就看上了。”
这帮地头蛇哪里知道。
在他们眼中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的烂尾水泥厂。
在赵听澜的眼里，那却是一块无价的瑰宝！
因为那座水泥厂虽然破，但它占地面积够大，而且紧邻省道。
最关键的是，它地下有一套当年备战时期留下的、完备的独立供电和冷却系统。
这对于需要巨量电力和极高散热要求的高新科技产业来说，简直就是绝佳的现成厂房！
只要把地面的破厂房一推，稍微改造一下。
那里，就是赵听澜心目中，用来安置京城军工民用化项目——“红星超级芯片封装基地”的完美地点！
他正愁怎么顺理成章地把这块地拿过来呢，没想到这帮蠢货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这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
赵听澜看着那些还在发愣的地头蛇们。
他收起那份报告，重新坐回椅子上。
身上的那股凌厉气场瞬间收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众人的错觉。
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整个常委会的气氛，变得诡异到了极点。
赵听澜站起来说：“既然大家这么客气，那这水泥厂，我接了，只是到时候谁也别来眼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