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政法大学，第一多媒体大厅。
这里是整个政法学院规格最高、面积最大的阶梯会议室。
平时只有举办全省级别的学术研讨会，或者国家级专家来讲座时，才会启用这里。
但今天，这里却被用来作为一场应届毕业生的论文答辩现场。
原因无他，只因为今天答辩的主角，是赵听澜。
距离梁群峰被省纪委和中纪委联合带走，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虽然上面还没有正式公布通报文件，但在汉东政法大学这种对政治最敏感的地方，消息早就长了翅膀。
谁都知道，梁家这棵参天大树，倒了。
而亲手把这棵大树连根拔起的，就是眼前这个即将上台答辩的年轻人。
大厅里座无虚席。
不仅五百多个正式座位被挤得满满当当，连两侧的过道、最后排的空地，甚至门外的走廊，都挤满了前来围观的学生和老师。
大家看向主席台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敬畏、好奇，以及一丝狂热。
在汉东这个地界，能把省政法委书记拉下马。
这到底得是多么通天的背景？
对于那些毫无背景的平民学生来说，赵听澜现在简直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神话。
评委席上，坐着五位重量级的教授。
坐在正中间主位的，正是高育良。
今天的高育良，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眼底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昨晚在书房里的那场谈话，彻底打碎了他把赵听澜拉入“汉大帮”的幻想。
赵听澜那番关于“重塑汉东经济命脉”的宏大蓝图，以及对政法派系争斗的不屑一顾。
让高育良整整一夜都没有合眼。
他看着台下那个挺拔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舞台，根本就不在小小的政法大学，甚至不在汉东的公检法系统。
上午九点整。
答辩正式开始。
赵听澜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神色从容，气定神闲地走上了主席台。
他没有带任何厚重的演讲稿，手里只有一支翻页笔。
站在聚光灯下，赵听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那种从容不迫、稳如泰山的姿态，让台下那些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学生，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评委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上午好。”
赵听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今天答辩的论文题目是——《汉东经济结构性改革与产业升级的宏观展望》。”
这个题目一念出来，台下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政法系的学生，毕业论文不谈法学，不谈政治体制，竟然去谈宏观经济？
这可是罕见的跨学科跨领域研究。
但赵听澜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自己的简述。
他用最精炼的语言，指出了汉东省目前过度依赖传统重工业的致命弊端。
并且抛出了以科技创新为驱动、以互联网经济为跳板的全新城市发展模型。
整个阐述过程不到十分钟。
言简意赅，直击要害。
虽然没有长篇大论的数据罗列，但那高屋建瓴的宏大视角，却让在场的不少老师都陷入了沉思。
高育良坐在评委席上，一言不发。
他早就看过了这篇论文的完整版，心里很清楚这篇论文的分量。
“我的简述完毕，请各位评委老师和同学提问。”
赵听澜微微鞠躬，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按照汉东大学的答辩流程，评委提问之前，会有一个简短的学生自由提问环节。
通常这个环节，大家都只是走个过场，问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但今天，显然有人不打算让这场答辩就这么平淡地结束。
“刺啦——”
一声刺耳的椅子摩擦声，在安静的大厅里突兀地响起。
前排靠右的位置上，侯亮平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又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此时的侯亮平，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他那被赵听澜扇肿的左脸，虽然经过了冰敷，但依然高高隆起，上面还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
但他显然已经顾不上这些形象问题了。
侯亮平的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资料，眼神中闪烁着狂热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觉得，自己反击的机会终于来了！
“赵听澜同学，我有几个问题，必须要请教一下！”
侯亮平的声音很大，语气中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他大步走到过道中间，将手里的资料重重地拍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首先，我想提醒你一点，这里是汉东政法大学！”
侯亮平一上来就扣了一顶大帽子。
“我们学的是法律，是政治规矩！”
“你一篇政法系的毕业论文，通篇都在大谈特谈什么经济改革、产业升级。”
“你不觉得你跑题跑得太严重了吗？”
“你这是在哗众取宠，还是在向大家炫耀你那点微不足道的跨学科知识？”
侯亮平的开场白，尖锐而充满攻击性。
他试图在第一步，就从专业对口的角度，彻底否定赵听澜这篇论文的合法性。
台下有些学生微微皱起了眉头，觉得侯亮平这话虽然难听，但从专业角度来说，确实挑不出毛病。
然而，赵听澜只是站在台上，静静地看着他，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那种看跳梁小丑般的眼神，让侯亮平心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好，就算我们抛开专业不谈，就谈你论文里的内容！”
侯亮平见赵听澜不接招，立刻抛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杀手锏。
他翻开手里的那摞资料，像是一个抓住了罪犯把柄的正义使者。
“你在论文里大言不惭地说，汉东省必须立刻淘汰落后产能，全面转向高新科技和互联网经济。”
“说得真是比唱得还好听！”
“可是赵听澜，你知道汉东省有多少重工业企业吗？”
“你知道这背后，牵扯着多少万下岗工人的生计问题吗！”
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变得无比严厉，仿佛站在了道德和实践的制高点。
“你懂什么叫基层吗？”
“你下过车间吗？你跟那些每个月只拿几百块钱工资的工人聊过天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侯亮平越说越激动，甚至挥舞起了拳头。
“你的这篇论文，通篇都是空想！”
“是脱离了汉东省实际情况的空中楼阁！”
“你就像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朵，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靠着拍脑门，就想决定几百万人的命运！”
“你这种缺乏基层实践支撑的所谓经济模型，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如果真的按照你的说法去改革，整个汉东的经济基础都会瞬间崩溃，无数家庭将要喝西北风！”
侯亮平一口气说完了这番长篇大论。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觉得自己的这番话，简直是字字珠玑，直击灵魂。
他自以为抓住了赵听澜“高高在上、脱离实际”的死穴，把赵听澜贬成了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
侯亮平甚至在心里为自己精彩的发言暗暗喝彩。
大厅里，不少学生被侯亮平这番大义凛然的话给煽动了，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毕竟，在大家固有的印象里，赵听澜这种有着通天背景的红色权少，肯定是不懂民间疾苦的。
更让侯亮平得意的是，评委席上，竟然有老师开始点头了。
那几个曾经依附于梁家、思想保守的老派教授，本来就对赵听澜这种跨学科的“不务正业”感到不满。
再加上梁家刚倒，他们急需找个机会打压一下赵听澜的气焰，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学术权威。
“侯亮平同学说得有一定的道理。”
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保守派老师，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道。
“经济改革不是儿戏，不能光凭一腔热血和几套理论模型就全盘推翻现有的产业基础。”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确实容易犯好高骛远、脱离基层的毛病。”
“赵听澜同学，你的论文，在落地实践性上，确实存在着很大的硬伤啊。”
有了评委老师的背书，侯亮平简直要飘到天上去了。
他扬起那张还贴着纱布的脸，洋洋得意地看着台上的赵听澜。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到没有？你背景再厚，在真正的学术和真理面前，你也只能是个草包！”
他觉得，自己今天终于在这场万众瞩目的答辩上，把赵听澜给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看赵听澜被驳斥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的狼狈模样了。
大厅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紧张。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把省政法委书记都拉下马的猛人，要如何应对这种专业的学术刁难。
高育良依然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侯亮平这番看似无懈可击的指责，在赵听澜的底牌面前，到底有多么的可笑和幼稚。
但他没有阻止，他也想看看，赵听澜到底会怎么反击。
高台上。
聚光灯的照耀下。
赵听澜静静地听完了侯亮平的长篇大论，也听完了那位保守派老师的附和。
他的脸上，没有侯亮平期待的慌乱。
也没有被当众指责的恼怒。
甚至连一丝反驳的急躁都没有。
他就像是一个看着顽童在沙滩上建城堡的成年人，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戏谑。
赵听澜看着得意的侯亮平，微微一笑，打开了身后的ppt投影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