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罩支撑到第三十六次撞击的时候,清辞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经脉中的灵力在急剧收缩。
每一道乱流撞击在光罩表面,都像是有人拿着一柄巨锤狠狠砸在她的胸口——光罩与她灵力相连,每一次震颤都真切地反馈到她身上。她的掌心已经麻木了,指尖微微发颤,星辰灵力从体内涌出的速度明显跟不上光罩消耗的速度。光罩内壁上的裂痕已经密如蛛网,从最初发丝粗细的一条,到现在宽可容指的缝隙,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
“我撑不住了。”这四个字在清辞喉咙口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她咬紧牙关,再次催动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强行修补光罩上最大的那道裂痕。灵力甫一涌出,便被那道裂痕吞噬殆尽,像滴水落入滚烫的沙地,连个水印都没留下。
队伍中已经有人支撑不住了。方伯窝在最中心的位置,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勉强握着柴刀的手在不停颤抖。他身边的周文远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折扇早已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整个人靠在方伯身上,额头冷汗涔涔。几个体力稍弱的求道者已经开始口唇青紫,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柳青崖还在拼死撑住右侧的光罩,但他的剑身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裂隙,他的手腕也在隐隐发抖。马飞熊单膝跪地,用那只仅存的右臂死死撑住地面,周身灵力如烛火般摇摇欲坠。
清辞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了。她用力眨了眨眼,余光扫过走在前方的萧衍——他依然站着,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岳,但他的剑身也开始微微颤抖。他灌注灵力的姿态固然从容,可清辞能感觉到,他的灵力也在以可怕的速度消耗着。毕竟萧衍所要维持的,不光是这片光罩,还有他剑意中那股与大晏朝命运相系的帝王气运——那是比灵力更沉重的东西。
“清辞,再坚持一下。”他的声音传过来,沉稳依旧,但清辞敏锐地听出一丝涩意,“我们必须找到稳定光罩的方法。”
清辞望着他侧脸那滴顺着下颌滑落的汗珠,心口猛地揪了一下。她太了解萧衍了。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撑不住”三个字,他只会说“再坚持一下”。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此刻的萧衍已是强弩之末。
“我在竭尽全力。”她回了这么一句,声音冷静如常,手心却再一次泛起酸软。
第五十七次撞击来临。
一道银紫色的乱流如巨龙般悍然撞在光罩左前方,伴随着沉闷的巨响,光罩上最大的一道裂痕猛然炸开——从一条缝变成了一掌宽的豁口。五彩流光裹着锋锐的空间之力从那缺口处涌入,像一群脱困的猛兽朝最近的人扑去。那方向的求道者是一名北疆老卒,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形干瘦。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清辞的身体比她的思维更快。她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老卒的后领将他拽到身后,同时右臂横举,硬生生以血肉之躯挡住了那道涌入的乱流。剧痛瞬间从右臂蔓延到整个肩胛,她闷哼一声,却没有退。
“清辞!”萧衍的声音骤然变了调,低沉如雷。
他还想说什么,但清辞没有让他说下去。她忍着剧痛转过头,看向他。那一眼极短,却仿佛穿透了二人之间所有的言语与距离。她的目光在说:我知道要怎么做。
萧衍的目光回应:我也知道。
那一刻,清辞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场景。当年在残王府,她第一次握住萧衍的手为他拔毒治伤,他将所有的信任托付给她时,两个人之间也是这样的眼神。没有言语,没有承诺,却比什么言语都重。
“萧衍,我们一起。”她的声音在这片乱流呼啸中显得异常清晰,不是请求,不是呼唤,而是一句平平静静的陈述——像说今天天黑了我们该点灯了那样自然。
萧衍没有回答那句话。他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他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穿过狂涌的灵力流瀑,握住了清辞的手指。他的掌心滚烫、粗粝,布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茧子,像一块灼热的铁石,稳稳地包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指尖。
就在那只手握住她的刹那,清辞世界中紊乱的灵力流陡然安静了一瞬。她感觉到萧衍的灵力没有像方才那样以汹涌的洪流形式注入光罩,而是在那条相连的手掌间化为一股暗流,不疾不徐地涌入她的经脉。她的星辰灵力也停止了输出,转而顺着那条相接的手掌回流到萧衍体内,再与他的剑意一同涌出。二人的灵力在他掌心的交汇处碰撞开来,初时如同水火互斥,但仅仅一息之后便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共振——像是两根原本各自鸣响的琴弦,忽然在同一频率上产生了震颤。
师尊玄昀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松快:“丫头,把心神交给他。”
清辞闭上眼睛。天地间所有的杂音都淡去了——乱流的咆哮,光罩的呻吟,众人的惊呼,全都如退潮一般远去。唯一清晰的只有掌心那只手的温度,和顺着那条相牵的手臂传来的,萧衍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那心跳与她的呼吸逐渐同步,一进一退,如同一场无声的共舞。
她睁开眼。
她看到了萧衍的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清澈透亮,映着她的身影,像一面澄澈无波的镜子。他的剑意便从那双眼眸中倾泻而出,刚猛霸道,锐不可当,如同一把蓄势已久的长剑,直直插入空间乱流的源头。那道剑意所过之处,五彩流光如避锋芒般向两侧退散,乱流被生生斩出一道通途。
而清辞的星辰灵力便顺着那条通途弥漫开来,如水银般铺展,洋洋洒洒,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光罩上那道豁口连同所有细密的裂痕都密密实实地裹住了。既柔且韧,任那乱流如何撞击,都无法再渗入一寸。剑意在前路披荆斩棘,星力在身后织网固本,一攻一守,一刚一柔,天衣无缝得像是这套配合已经演练了千百年。
光罩停止了摇晃。裂痕停止了扩张。那道巨大的豁口在星辰灵力与剑意的双重灌注下缓缓合拢,最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涌入的乱流被剑气驱散,被星力化融,在光罩外化为万千细碎流光,纷纷洒落,如一场无声的星雨。
队伍中有人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呼:“稳……稳住了!光罩稳住了!”
方伯愣愣地抬头,望着光罩外那道流光纷落的景象,嘴唇翕动了一下,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周文远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方才憋在胸腔里的那一整口气全数吐干净:“方才那一击若是没有挡住,咱们这三十人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儿。”
柳青崖缓缓收剑,目光落在前方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上,神色复杂而肃然。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身旁裴春和才听得见的话:“剑意与星力交融,攻守一体,浑然天成。这两位前辈的道侣之情,已非寻常俗情可比了。”裴春和没有接话,但他望着清辞和萧衍的背影,目光中也多了一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
萧衍没有回头去看众人的反应。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清辞身上。她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许多,唇色几乎褪尽了血色,右肩的衣袖上渗出一圈深红色的血迹。他皱眉松开她的手,转而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你受伤了。”
语气不重,但清辞听得出来,那里面压着一层极薄的火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那圈洇开的血迹,抬头笑了笑:“皮外伤,不碍事。方才那一下撞得太急,没来得及用灵力完全卸开。”
萧衍没有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糊弄过去。他托起她的手腕,两指搭在她脉上,一缕灵力在她经脉中快速周转了一圈,才松开手,脸色稍缓:“筋骨无事,皮肉伤需要包扎。”
“我自己就是大夫。”清辞忍不住提醒他,“当年给你拔毒的时候,你在我手底下躺了半个月呢。”
萧衍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片刻后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低声道:“夫人说的是。那便劳烦夫人自己包扎,包扎好之后,咱们还要继续赶路。”
这一声“夫人”让清辞的脸颊微微热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从他随身带着的布囊中抽出一条干净的布带,熟练地缠住右臂伤口,三两下打个结,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等她收拾妥当抬头时,萧衍已经站在光罩边缘,将残余的乱流又扫视了一遍。他的剑意依然戒备着,但已经没有方才那种倾尽全力的紧绷感。
“乱流退了不少,但还没有完全停。”他转头对清辞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如常的语调,“趁着光罩稳住了,咱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穿过这片乱流区。越拖,消耗越大。”
清辞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萧衍手上的温度。她默不作声地握了握拳,那丝温度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记。
她将心神从那一丝缠绕不清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转向身后众人:“大家还能走吗?”
方伯第一个挺起胸脯:“能走!俺的腿还听使唤!”他虽然脸色还是很差,但语气已经比方才中气足了不少。北疆老卒们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柳青崖持剑的手腕也恢复了几分力气。她环视了一圈这支队伍,心口生出一股真实的安定感。
她回过头,正要告诉萧衍可以出发了,目光却无意间落在自己怀中那个母亲亲手缝制的香囊上。香囊的布料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出了一阵极短暂、极微弱的温热,还在衣袖的遮掩下泛起一星淡到几乎看不真切的光,像一颗夜里的星子透过云缝眨了一下眼。等她凝神去细看时,那光已经熄灭了,香囊恢复了平常的安静。
清辞微微愣了一下。她伸手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那块古玉的位置,古玉的触感温暖而光滑,像一块被手摩挲了许多年的老玉。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方才光罩濒临崩溃时,那道裂痕是怎么在一瞬间收缩合拢的?是自己和萧衍灵力的功劳,还是那道看不见的光也帮忙推了一把?
她没有急着去深究。师尊玄昀在识海中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沉吟:“丫头,你怀中的古玉方才动了一下。”玄昀的声音透出几分思量,“但那股波动极微弱,像是无意中触发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引动了一下。眼下不是分神的好时机,你先把队伍带出这片乱流再说。”清辞将轻按古玉的手放下。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光罩外翻涌不已的流光,望向通道前方那朦胧而不可测的深处,深吸一口气。
“全军准备出发。”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支队伍,“跟着我和萧衍师兄走。不管前面还有什么,我们一起闯过去。”
二十九道目光齐刷刷望向她。萧衍从通道前方回过头来,隔着那片渐弱的流光乱影望向她,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清辞踏出一步,跟上那道背影,并肩走入了通道更深处。那片五彩流光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如同一片深海吞没了他们留下的足迹,不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光罩内那方寸之地,星光掺着剑意,被两个人踩在脚下,像一条铺向未知远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