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在通道中回荡了约莫三四息，便像沉入水底的石子一般悄然隐没了。但那余韵仍像一根极细的针尖，扎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无法忽视。
清辞没有立刻带着众人前行。她停在原地，凝神倾听了片刻，确认那声音没有再响起后，才微微松了口气。她侧头看向萧衍，低声道：“你怎么看？”
萧衍的目光落在通道深处那片五彩流光交织的地方，片刻后才道：“声音不像活物发出的，更像某种阵法或者空间自身运转时的震颤。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方才那一声响的时候，脚下的灵力薄膜颤了三下，间隔极为均匀——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同一方向推动。”
清辞心中微凛。她没有感觉到脚下薄膜有动静，但萧衍素来感知敏锐，他说有便一定有。她蹲下身，掌面贴住脚下的透明薄膜，一缕星辰灵力顺着掌心渗入薄膜之中。灵力甫一触及，便如水入大海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没有碰到任何阻碍，也没有捕捉到异样的波动。
她收回手，站起身，没有说话。师尊玄昀在识海中懒洋洋地开口：“丫头，不用太紧张。空间通道有灵力波动是正常之事。那道嗡鸣来源尚不明朗，但眼下确实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你该做的是往前走，而不是站在原地把每一块地皮都探查一遍。”
清辞微微颔首，将这些话暗自记下。她转向身后众人，声音温稳：“走吧。大家两两成行，间距保持三步，不要靠近通道边缘。若有异常，第一时间出声示警。”
人群依言而动。柳青崖与裴春和并肩走在最前第二排，马飞熊与霍青紧随其后，周文远与方伯排在中段。清辞和萧衍走在最前方，既作向导也是哨探。
起初的一段路平静得出奇。
通道的地势没有起伏，像一条笔直的、望不到尽头的光河，缓缓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五彩流光在两侧壁面上流转不息，时而如丝带般聚拢成一束，时而又如瀑布般散开成漫天流萤。那些流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柔和的温度，映在人脸上像是镀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方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渐渐从初入通道时的战战兢兢中缓过神来。他抱着柴刀，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东张西望，像个进了大观园的老头子一样，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乖乖，这地方真比我见过的任何山景都好看。”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周文远说，“周先生你看那边，那些光还会动咧，像咱们那边河里游的鱼一样。”
周文远将折扇收起别在腰间，亦步亦趋地走在方伯身侧。他虽见惯了大场面，但初入这等玄奇之境，眼底仍有掩不去的新奇。他顺着方伯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笑道：“方伯，这可不是鱼，这是灵气凝成的流光。听说集天地灵气充沛到一定程度，便会自然化形而成，寻常洞天福地也难得一见。咱们这回，算是开了眼界了。”
走在前面的柳青崖听到他们的对话，脚步微微放慢了些。他侧过头，目光在那五彩流光间停留了片刻，低声道：“不止是灵气化形。这些流光之中藏着一丝极淡的剑意，若有若无，已经与这空间融为一体了。不知是前人遗留的痕迹，还是这片空间本身便由一件至宝孕育而成。”
裴春和听了眉头微微一挑：“剑意？柳道友确定没有感应错？我可什么都没察觉到。”
柳青崖没直接回答，只道：“裴先生攻医道，对这剑气的感应自然不如我们剑修灵敏。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或许有误。若真有人在这流光通道中留下剑意，那此人的修为，恐怕已臻化境。”他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清辞听见了他们的交谈，心中暗暗记下了柳青崖的话。她将感知展开到最大范围，果然在那五彩流光的最深处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锋锐气息——不似活人散发，更像是器物或遗迹留下的余韵。她不禁对柳青崖高看一眼。此人虽年轻，感知之敏锐却远超同侪，若能善加培养，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萧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在想什么？”
清辞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这三十人里，藏龙卧虎，未必都是寻常人。”
萧衍没否认，只淡声道：“能通过问心台走到这里的人，本就没有一个寻常的。”他的话音微沉，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量，“你若想在这九霄灵域立足，这些人将来便是你最可靠的班底。”
清辞心中微微一动。萧衍这句话虽轻描淡写，却含着极深的意思。她望着前方不断延伸的流光通道，没有再说话，但步伐不自觉地坚定了许多。
走了一刻钟后，脚下的灵力薄膜亮起一片淡淡的涟漪——整条通道忽然变得空旷起来。流光的密度不似方才那般繁密，视野却一下子开阔了许多。通道两侧的壁上出现了大片大片透明的区域，像是开了一扇扇望月轩窗。透过那透明的薄膜，可以看到外头的景象：幽蓝深空如无边绸缎般铺展，点缀着亿万星辰，有的明亮如灯，有的黯淡如尘。偶尔有流星划过，在幽暗中拖曳出一条银亮的长尾，美丽得近乎不真实。
队伍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方伯瞪大眼睛贴在通道边缘的透明区域上往外看，好半天才喃喃道：“这、这外头就是天外天啊？俺从前在山里砍柴的时候，抬头看天上也见过星星，可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离星星这么近。”
马飞熊没有说话，但他也顿住了脚步，沉默地望着那片深空。他空荡荡的左袖在灵力的微流中轻轻晃动着，那只仅存的右拳却慢慢握紧了。霍青站在他身侧，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低声唤了一声：“马大哥？”
马飞熊回过神来，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想起那年在北疆夜巡，也见过这样的星空。那时候身边有十几个兄弟，大家伙儿靠着一道土墙，分食一块干饼，都说等太平了要一起去看看天下。”他停顿片刻，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后来是没法去了。”
霍青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马飞熊吸了口气，扯出一个粗犷的笑来：“走，别拖了队伍的后腿。”
清辞没有打扰他们的低声交谈。她站在通道中央，环视着那些贴壁而立的求道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她的警惕未曾全然放下，总不自觉地留意着通道前方那深不可测的方向。
师尊玄昀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微妙的凝重：“丫头，你注意到没有？这条通道的灵力浓度比方才踏入时高了三成不止。”清辞微微一怔，仔细感应一番，果然如此——空气中的灵力密度正在缓缓攀升，像是一壶被慢慢加热的水，起初无甚异样，累积到某个临界点便会突然沸腾。
她蹙眉低声道：“师尊的意思是，灵气在变浓？”
“浓太多了。”玄昀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正常的空间通道确实会有灵力梯度分布，入口最稀薄，出口最浓郁，好让飞升者逐步适应九霄灵域的灵气强度。但这条通道的增幅速度太快了。照这个趋势，再走半刻钟，灵力浓度便会超出下界修士能承受的极限。”他顿了一下，“除非你们中间有人立即压低境界强行突破，适应这种浓度，否则灵力入体过快，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灵气爆体。”
清辞心头一沉。她没有怀疑师尊的判断，但他所说的后果太过严重——三十人中大多数只是初窥修行门槛的凡人，若灵力浓度继续飙升，恐怕还不等见到九霄灵域，队伍便要折损大半。
她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靠近萧衍，将师尊的警示低声复述了一遍。萧衍听完，眼中生出一丝凝重，却并没有慌乱。他环视了一圈通道，沉声道；“你师尊的感知应当不会错。那我们能否控制前行的速度，逐步适应灵力增幅？”
清辞点头：“我也想到了。只要能给身体足够的时间去适应新的灵力浓度，便不至于出大问题。”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达成了一致。萧衍微微提声，声如洪钟却并不刺耳，恰好传遍整支队伍：“诸位，放缓脚步。这条通道的灵气浓度正在逐渐攀升，请各自运转功法适应。身体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或清辞。”
队伍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应和。柳青崖当即盘膝坐下，剑意外放，将周围的灵力引导着绕体流转。裴春和则取出几粒丹药分发给身边几人，让他们含服以镇定经脉。方伯不懂什么功法运转，只得有样学样地搓着那双粗糙的手掌，嘴里念念有词。
清辞看他们各自应对有度，稍稍放下心来。她重新抬步向前，心神却没有片刻放松。就在这时，那消失了许久的低沉嗡鸣声毫无预兆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比方才清晰得多，也近得多。那声音从通道深处涌来，低沉厚重，仿佛某种庞然大物在深眠中翻了个身，呼出一道带着灵压的气息。脚下的灵力薄膜随之剧烈震颤了三下——第三下比前两下更重，薄膜表面竟浮起一条极细的裂痕，像白纸被刀锋轻轻划了一道。
清辞脚步一顿，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萧衍同样停下步伐，一只手悄然按在了腰间剑柄上。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话：来了。
通道深处的五彩流光忽然变得更加汹涌，像一面平静的湖被人投下一块巨石，水流翻涌着、搅动着，朝他们的方向漫溢过来。光影交汇处，一道若隐若现的巨大轮廓浮现在流光深处，模糊不清，像隔着重重雾霭窥见一个沉睡中的身形。
柳青崖霍然起身，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有什么东西在前方。”
他的话音未落，通道四面八方同时泛起一阵密集如针尖般的震鸣。而那道巨影却像融进水中一般，缓缓沉没在流光最深处，消失不见，只余那一声声低沉的嗡鸣，像心跳般持续传来，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即将降临。
萧衍攥紧剑柄，声音沉稳如铁：“全员戒备，减速前行，随时准备战斗。”他侧过头，看着清辞的眼睛，低声却清晰地说：“放心。它是冲着我们来的也好，只是路过也罢。这里横竖没有退路——那就往前闯。”
清辞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她将手探入怀中的香囊，指尖触到那块温润古玉的表面。古玉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异常，但那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已经让她留了个心眼。
她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前方那条流光翻涌的通道深处，迈步向前。身后三十道身影紧随其后，各持兵刃的、攥着药箱的、抱着柴刀的，齐齐踏着铺设的灵光，一步步走向那道沉眠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