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的脚尖触到金色漩涡的边缘时，天地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无声，而是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层极薄却又坚韧的膜隔开——身后人群的欢呼、风声、冰原上细碎的雪粒声，统统远得像隔了一世。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温热的、柔软的，却又带着一种微微的刺麻感，像有无数细小的灵力在试探她的经脉。
她本该迈出第二步的。可鬼使神差地，她停了下来，回过头。
金色漩涡的光芒在她身后铺展，冰原上的景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那面问心台还静静立在远处，青石上的符文已经黯淡了。她仿佛能看到那些青州来的求道者还在人群里探头张望，看到玄风宗的人铁青着脸退在场外，看到老樵夫方伯跪在问心台上磕头时压出的那一点浅痕。那里是故土，是她生长了三十余年的地方。那片土地上有她父亲沈知远埋头治水的背影，有她母亲苏婉娘在灯下为她缝衣的手指，有哥哥沈清砚骑马离家的背影，有弟弟沈清瑜在琉璃阁里拨打算盘的清脆声响，有苏府外祖父院子里的老槐树，有沈府西院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长廊。
那些画面明明已经被金光冲得很淡了，却偏偏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她眼眶微微发烫，却没有落泪。她只是用力看了一眼，像是要把那片故土的模样生生刻进心底最深处，然后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萧衍就在她身侧。他没有催促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望着她泛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只朝她伸出那只修长有力的手。
清辞微微怔了一下，而后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中。两人的指尖相触时，萧衍轻轻握住，力道不重，却稳稳的，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支撑。“怎么了？”他问。
清辞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轻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萧衍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模糊的故土，沉默片刻后，声音不高不低地道：“会回来的。”
他没有说更多漂亮话，只这短短三个字，却让清辞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她点了点头，收拾好情绪，随即转身面向身后那三十名求道者。
柳青崖站在队伍最前，长剑在肩，眉宇间是压不住的锋锐与期待。马飞熊攥着腰间那串铭牌，霍青站得笔直如枪。裴春和的药箱换到了背上，眉头虽仍微蹙着，却已不像昨夜那般不安。周文远折扇没收，正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有些泛白。方伯抱着柴刀，咧着嘴想笑又笑不出来，一张脸绷得又憨又紧张。
而颜如玉站在队伍最末。他隔着人群与清辞对视，两鬓的白发在金光中分外显眼，但他那双眼睛却温润沉静，带着一种“我已准备好了”的安然。
清辞的目光一张张扫过那些面孔，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胀。这些人放下故土、放下家业、放下半生积攒的一切，把命托付给她和萧衍，跟着她走向一个一无所知的地方。她何德何能担得起这样的信任？可此刻，她不能退缩，也不允许自己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握着萧衍的手微微收紧，然后扬声道：“诸位！”
三十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清辞站在金色漩涡前，衣袍在灵力的微拂中猎猎作响。她目光清亮，声音不高不低，却一字一字地敲进每个人心里：“此去九霄灵域，或许荆棘密布，或许异兽遍地，或许前路远比我们想象中艰险百倍——但我们携手同行，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萧衍站在她身侧，声音沉沉地接过她的话：“我这一生，带过兵，打过仗，也曾在最黑暗的绝境中走过。”他顿了顿，目光如剑般扫过众人，“但我从未像今日这般笃定。因为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你们也不是。”
他说完后，与清辞相视一笑。清辞握着萧衍的手紧了紧，轻声开口：“无论前路如何，我们共担风雨。”
“共担风雨！”
柳青崖第一个反应过来，朗声应道。紧接着，马飞熊用他那只仅存的右拳锤了一下胸口，沉声道：“共担风雨！”霍青、裴春和、周文远、方伯……三十人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最后汇成一片响亮的声浪，在金色漩涡前回荡：“共担风雨！”
清辞的唇角弯起一个干净的弧度。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与萧衍并肩站在漩涡前。他的手臂微微揽过她的肩头，仿佛要替她挡去前方一切未知。清辞迎着辉光，迈出了那一步。
金光在她接触到漩涡的刹那骤然暴涨。
那种感觉像是一头扎进了一片温暖而浓稠的海洋。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只是包裹，更像是从每一寸皮肤往里渗，与经脉中的灵力相撞、交融，激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经没有故土冰原上的景象了，只有漫天的金色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过。她下意识回头，看到身后的人影正一个接一个踏入金光——柳青崖的青衫、裴春和的药箱、马飞熊空荡荡的袖管、方伯那身粗布短衣——像一排仆仆的剪影被金辉吞没，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最后她看到的是颜如玉。他在踏进来的前一刻停了一下，像她一样回过头，望了一眼那道逐渐缩小的金色漩涡。但他的目光只在故土的方向停了一瞬，便转回来，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隔着流动的金光，竟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他也踏了进来。
金光再次暴涨，耳边传来一阵奇异的鸣响——不是刺耳的，而是像无数柄剑同时出鞘般的清啸。清辞感觉自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起，整个人失去重量，轻飘飘地向上浮去。她握紧萧衍的手，后者同样在灵力流转中稳住了身形，低声道：“别慌，稳住心神。”
清辞点了点头，沉下心来运转灵力。天旋地转的感觉持续了片刻，而后，那种拉扯感骤然大减，脚下仿佛踏上了什么坚实的东西。
她睁开眼。
一条浩瀚无垠的流光通道在她面前铺展开来。通道极宽，足以容纳数十人并行，穹顶与两侧的壁面都由一种半透明的灵力凝成，五彩流光如丝带般缠绕流转，时聚时散，像活物一样游走。脚下是一层透明的灵力薄膜，薄得能看见下方的景象——无尽的深空，幽蓝中缀着点点星光，偶尔有流星急速划过，拖曳出一道银亮的长尾，在辽阔的虚空中一闪即逝。
清辞微微倒吸一口凉气。她立在原处环顾四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与惊呼声——三十名求道者陆续落下。有的稳稳站定，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有的趔趄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方伯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好半天才被周文远拉起来。他张着嘴，仰头望着那五彩斑斓的通道顶壁，怔怔道：“这……这就是天上？”
柳青崖稳稳落地，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此处灵气异常浓郁，比我青州洞天福地还精纯数倍。看来我们没有走错路。”
裴春和已经蹲下身，叩了叩脚下的透明薄膜，揣摩了片刻才道：“这灵力薄膜颇为坚韧，应能承受我等重量。只是不知前路如何。”
马飞熊和霍青落地后便立即背靠背站定，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通道两头——这是多年沙场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清辞看着众人陆续站稳，暗暗清点了一遍人数：父母、柳青崖、裴春和、周文远、马飞熊、霍青、方伯……一个不少，三十人尽数在列。
她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站在她身边的萧衍也收回了警惕的目光，低声道：“三十人全都在。”
清辞点了点头，环视着这条流光溢彩的通道，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放松。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种感觉说不清来由，像是她体内某根与天地共鸣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震颤。她下意识将手按在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只绣着青竹的香囊，是她母亲苏婉娘在她出嫁前亲手缝的，里面放着一块温润的古玉。
就在指尖触到香囊的一瞬，那块古玉似乎轻轻热了一下。
那种热很短暂，短得几乎像错觉。但清辞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热度像一根极细的线，穿过衣料，直直地透进她掌心。想到队伍中的父母，她心头一跳，正要取出古玉细看，前方的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声。
那嗡鸣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像某种庞大古老的物体在沉眠中翻了个身，裹挟着灵力震荡，从通道的尽头遥遥传了过来。嗡鸣在五彩流光间激起层层细碎的涟漪，脚下的透明薄膜也随之微微颤了颤。
“什么声音？”周文远脸色微变，收起折扇警惕地望向通道深处。
柳青崖的反应更快，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周身剑意悄然凝起：“不像风声，也不像灵力溢出的声响。倒像是有什么活物。”
方伯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把柴刀抱在身前，声音有些发颤：“活、活物？这么大动静，那得是多大的活物？”
清辞与萧衍对视一眼。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里都明白——这趟路，绝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
清辞深吸一口气，收回按在胸口的手，压下翻涌的思绪，将目光转向众人。她微微抬高了声音，让自己的话语稳稳传遍每个人的耳中：“大家紧跟队伍，切勿分散。我与萧衍师兄走在前方，一旦有异变，听从号令即可。”
她的声音平稳而带着安抚的力量，像一阵清风抚过众人紧绷的情绪。人群中的骚动稍稍安静下来，一张张面孔重新浮出坚定的神色。萧衍走到队伍最前端，回身望了一眼众人，目光如磐石般沉稳：“出发。”
他话音刚落，那通道深处的嗡鸣声便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比方才近了半分，也沉了半分，仿佛什么东西正在那道流光尽头缓缓睁开眼睛，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
清辞跟在萧衍身侧，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怀中的古玉已经重新归于沉寂，可她指尖仍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她心中默念道：“师尊，这条路，怕是不好走。”
识海深处，玄昀的声音平静而悠远：“丫头，你既已踏出这一步，便没有回头的道理。前方不管有什么，走过去便是了。”
清辞轻轻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向那条流光无尽延伸的通道深处。五彩流光在她身侧缠绕流转，映出她和萧衍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三十道脚步声稳步跟来，整齐而坚定，像一支刚刚起锚的船队，驶向那片从未有人涉足的深空。
通道尽头，那低沉的嗡鸣一声又一声，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